摘要 ?李約熱是廣西壯族作家,目前學術界對其小說創作研究還處于初步階段。在文學地理學視野之下,地理與文學的關系屬性貫穿了李約熱小說創作的發生學、創作論和價值指向。其小說以最大程度的親近地理為基本立場并形成地緣本位,以此為基礎,在表意結構之人物形象塑造、故事情節設置、敘事話語和象征結構上,都表征出“接地氣”的整體態勢。不僅如此,由于李約熱將小說控約于冷靜的呈現維度,在倫理學之真、善、美在人之自身、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等的價值關系中,都顯示出豐厚的內涵和形而上學意義,昭示出作為一個地域性、民族性新銳作家的創作能力和旗手本色。
關鍵詞:文學地理學 ?李約熱小說創作
李約熱本名吳小剛,系廣西壯族作家,自1995年在《三月三》發表第一篇小說《希界》以來,在近二十年的創作時間里,李約熱獲得了系列榮譽,如第二屆《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最具潛力新人獎、第五屆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等。張燕玲曾將其定位于“70年代生作家群”,直言“他們富于才情,他們勤于探索,他們以自己的實力再次將廣西的作品推到了中國文壇的前沿。”[1]從李約熱小說研究現狀來看,代表性研究者有賀紹俊、張燕玲、黃偉林、韓穎琦等。他們的研究成果主要從民族文學譜系、廣西文學史、形象學和主題學等方面來進行。這為李約熱小說研究打下了基礎,也留下了廣闊的可發掘空間。是以在文學地理學和倫理學交叉學科視野下,李約熱小說創作的本源立場、表意機制、價值意義,都體現出文學創作的可借鑒性和文化上的豐厚意義。
一、地緣本位: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基本立場與可延展性
文學地理學系基于地理和文學二者關系的文學系列活動研究,曾大興將其概括為三句話,“文學要素的地理分布、組合與變遷”;“文學要素及其整體形態的地域特性與地域差異”;“文學與地理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2]。鄒建軍本位于文本細讀,在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文學史及其文學地理學的學科地位等方面提出了文學地理學批評的十個關鍵詞,“文學的地理基礎、文學的地理批評、文學的地理性、文學作品中的自然意象與人文意象、文學的地理空間、文學的宇宙空間、文學的環境批評、文學的時間性與空間性、文學地理空間的限定域與擴展域、文學地理批評的人類中心與自然中心。”[3]楊義更是在宏觀視野上提出文學地理學研究蘊含著四個重大領域,“一是區域文化類型,二是文化層面剖析,三是族群分布,四是文化空間的轉移和流動。”[4]從中不難看出,文學地理學以人文和地理兩個板塊的運動關系和建構關系為基礎,衍生出文學文本內部系統、外部系統、內外系統關系研究,漸次遞升為宏觀性的相關文化系統研究。而李約熱認為自己骨子里還是個農村小孩,與鄉土有著無法割裂的天然聯系。他試圖寫出自己看到的真實的鄉村[5]。加之以李約熱的廣西壯族和廣西都安作家群身份,這意味著兩個基本的事實,一是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地緣性基本立場,一是運用文學地理學研究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合理性與必然性。
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地緣性立場體現在文本故事發生的時空場域和文化語境的清晰性,但并非對現實地緣的簡單描摹和復刻,而是具有著自身藝術創作的獨特性:第一,以自身經歷為基礎,在重視審美經驗的前提下,形成了單一性地域中心明確突出,卻又能涵蓋其他地緣場域的文學表現模式。從李約熱出版的長篇小說《我是惡人》,中短篇小說集《火里的影子》《廣西當代作家叢書·李約熱卷》來看,“野馬鎮”(廣西都安)是其小說表現的中心,也包括了江西、廣州、湖北一些省份。第二,在李約熱小說中,地緣往往構成故事的實在場域、文化背景,以及人物、情節、語言等的影響因素,如《我是惡人》中關于“山洞”中“金壇”的故事,“青果問魂”的故事,都具有明顯的廣西壯族文化色彩,它形成了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地域特征和歷史厚度。第三,李約熱小說創作注重人物與地緣的雙重主體性關系,即一方面李約熱小說創作深深浸染了地方文化、民族文化的熏陶與影響,另一方面卻又在極力展現人物在現實面前的主體性選擇與自我顯現。如《青牛》中的“藍月嬌”,《我是惡人》中的“馬萬良”“黃少烈”不僅能夠體現那個具體時代、地緣背景下普遍性的人性需求和文化屬性,亦能夠折射人物本身的性格心理、行為方式和價值追求。
李約熱小說創作對于人與地緣關系的特殊處理,使其小說創作在邏輯上就業已奠定了多維度變化和超越性。第一,緊扣地緣根性,強化現實主義色彩強度和新突變。張燕玲認為李約熱等都安作家,“他們的筆下都不同程度地充滿了對都安各民族和土地的敬畏、對故土和親友的溫情、對生存困難的疼痛、對城市感覺和鄉土經驗的把握、對人性復雜性的開掘、對精神靈地的探索。”[6]其中可以看出李約熱小說創作是以自身根基于地緣的審美體驗為核心,重視文學創作之生命體悟的偶然性與多變性,這在還原作家生命現場的同時,也建構了小說故事發生的實在性與可能性,其小說的現實色彩展現出以地緣為依托的人本中心論。以此為基礎,李約熱小說創作突破了傳統現實主義小說的政治決定論、經濟異化主題和典型化創作原則,而突顯出主體感覺性、唯靈論和后現代屬性,推動了文學創作現實主義的革新與新變。第二,由于對人本和地緣主體性的強調,李約熱小說創作形成了多重對話機制,促生了小說創作的去理性化和多變性。如《火里的影子》中“我姐”內心就交織著“自尊而自卑”的強烈沖突,在長篇小說《我是惡人》中,馬萬良與黃少烈的無休止纏斗折射出人與人、家庭與家庭、人與社會制度等之間的復雜動態關系,使得人與社會的表現都具有高度立體性。而在《戈達爾活在我們中間》卻通過“苗紅”塑造了一個崇高的藝術理想,在藝術與現實之間建構了話題的敞開性與探索性。是以李約熱小說的多重對話機制中充斥著生命本我的狂歡與撕裂、個性與共性的糾葛與嬗變、世俗與崇高的混溶與辯證,奠定了李約熱小說創作的縱深感與彈性能力。第三,地緣文化的活動性與超越性。約翰·斯道雷(JohnStorey)認為文化包括三個層面的含義:智慧、精神和美的一個總的發展過程;某種特定的生活方式;表義的實踐活動[7]。地理和人之間除了肉體、生理上的直接影響關系外,更多的是來自于以地理為中心的文化板塊,但這一切都必須以人為中介、實踐途徑和意義顯現。對此,李約熱小說創作所形成的多元地理區域,如《我是惡人》的野馬鎮,《李壯回家》中的江西鄱陽湖,《戈達爾活在我們中間》的廣州市,都意味著地理文化板塊的比照與意義互見,昭示了李約熱小說創作地緣堅守的另一面是文化屬性在文本中的內化與活動范式。在此條件之下,李約熱小說創作從單純的地緣展現中超越出來,走向普泛性與深度性的靈性書寫與文化反思。
因此,在文學地理學視野之下,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地緣本色顯而易見,以其為根基,李約熱將其延伸為人性探索與文化追問兩個基本維度,二者交織一體,互為鑒照,互相推動,形成了地緣—人性—文化抒寫的基本模式和延展途徑。又加之李約熱小說創作對于地緣、人性主體性的推崇與釋放,其小說的現實主義色彩便彰顯出后現代性的底蘊和先鋒作用。
二、接地氣:李約熱小說的表意結構
李約熱的小說創作具有很強的辨識性,謝有順曾如此評價過李約熱的《我是惡人》:“《我是惡人》對現實生活的觀察角度獨特,對生活的‘變形恰到好處,對復雜人性的挖掘深刻,‘我們可以從廣西作家描繪的村鎮中看到當代中國南方社會的縮影。”[8]接地氣、人本論,再加以獨特的視角,構成了李約熱小說創作辨識性的主要內涵。不僅如此,李約熱強調以自身的生命體悟來感知大千世界,在立足特定地理空間的基礎上,探索人性的復雜性與變動性,將文學創作詮釋為本體論意義上的“自然發生的過程”[5],顯現為“直性言說”的表意方式,它確定了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基本走向,也表征了其小說意義的生發維度。
首先,接地氣:底層人物書寫背后的理性顯現與意義寬度。人物是小說的基本構成要素之一,雖然在傳統、現代主義和后現代小說中,對人物塑造的理念所有變化,但都未曾忽視其在小說中的結構性地位與功能。不僅如此,在小說文體學中,故事承載、人物表征的系列描寫和行為動作,構建了藝術文本的時空閾限及藝術與現實的關系;而人物的性格心理、價值訴求、行為動作、語言等則提供故事發展的結構要素和動力機制。對于李約熱小說創作的此類問題,學術界或稱之為“民間的姿態”[9],或稱之為“鄉村倫理”[10],細細比較起來,都是李約熱小說創作“接地氣”的不同說法或是論述側重不同而已。其中更為深刻的是:第一,在藝術發生學原理上,接地氣詮釋的是藝術和現實之間的關系,表達了藝術對現實的態度、理解、闡釋和探索。李約熱的小說創作“不可避免地帶著他舊日生活的痕跡”[11],注重對自身在生活履歷中所形成的審美經驗的直接性傳達,藝術是緣于生活的自然發生,是基于生命體悟的直覺性思考。生活提供給藝術發生的可能性、必然性及其變動性的邏輯基石與運動條件。李約熱小說創作根植于此,二者在天然親緣和無限貼近的情形之下,形成了富有無限彈性機制的互文場域與拓展空間。是以,不了解中國、廣西鄉村,就難以以生命本真的態勢走進李約熱的小說世界,反過來,理解了李約熱的小說,就能觸及廣西鄉村生活的深層底蘊,掌握了中國鄉村的濫觴與縮影。第二,接地氣顯示的是系統的文學活動程序與系統,是地緣對于文學的多維性建構和文學立足于此而昭示的主體性、能動性反應與激變。比如《我是惡人》中的“青果”形象,因為“野馬鎮”特殊的地理文化和民俗文化狀況,又經歷了“文革”時期,再加上“青果”自身勞動能力的不足,形成了“青果”既依賴于老婆,又子承父業,視“問魂”為生命至高膜拜的生命觀念、經濟觀念和文化觀念。《火里的影子》中“姐姐”出身于單親家庭和農村家庭,形成了勤勞善良,自強、自尊卻又自卑的多重心理,故而在面對同學不遺余力的饋贈與幫助中表現出感激卻又抵制的行為狀態,最后因為強烈的自尊心與自卑感驅使殺害了自己的同學。在這一系列的人物形象塑造中,以地理為中心的系列自然、經濟、文化因素控馭著人物性格的形成,但人物性格并不對此決然服從與單方面履行,而是在聆聽生命本性的呼喊與指引,在人—地關系中毅然做出屬我性抉擇,表征出了自然地理、社會文化的多重復合性結構和貼近生活的生命昂揚態勢,造成了人性悲劇之后的崇高之美。第三,偏執的生命屬性與情節發展動力的主從模式。在李約熱小說如《午后蒼涼》中,盧秀美愛上了劉競的表哥,卻又在劉競表哥死去之后立馬回歸自我,表現出對愛情追求與放棄的毫不猶豫;《這個夜晚野獸出沒》中,“我”、韋大光、張放榮、黃云爽等不約而同的跟蹤王首功,密查其偷情之事,結果卻在其生命性愛的沖擊下功敗垂成;《涂滿油漆的村莊》中加廣山為了兒子拍電影迅速的建起了一座涂滿油漆的村莊,可是兒子卻全然無視親情和鄉村關系,加廣山和兒子為此與之決裂而選擇用自己的勞動來換取生命的尊嚴和價值。這些小說故事的起源都可以歸之于生活的瑣碎現象,但勾連故事的情節序列卻是按照生命邏輯來進行,它擯卻了生活的世俗倫理道德體系而演繹為偏執性追求與堅守,它與生活世俗邏輯相悖離,形成兩條雖有交叉,但卻彼此對應、比照的互文體系。故而在此行文中,生命的偏執性越強,則探索生命的本真程度越高,而以此燭照出來的生活現狀就越復雜,從而反向的提高了反映生活的真實性與探索程度。不僅如此,這些小說往往采用了生命邏輯為主、生活世俗邏輯為輔(為參照)的主從模式,以及人物形象的底層身份,從而形成了底層人物書寫就是地緣書寫、生活書寫、人性書寫、文化書寫的辯證統一。
其次,在文本直接顯現中,接地氣還投射于敘事話語之中,從文本的構成來說,包括敘述人話語和故事人話語;從整個社會系統來說,就是文學和地域文化之間的關系;從語言學來說,敘事話語就包括語言和敘述,語言是敘述的對象和材料,敘述是語言的呈現方式和制約對象。查爾斯·伯恩斯坦(Charles Bernstein)認為:“語言之于世界,正如身體之于個人;……對語言的存在過于熟悉而忽略了其對世界的價值觀和各種事物的建構力。”[12]這意味著李約熱小說創作研究不僅要回歸一般語言學問題,亦要回歸小說敘事學的相關問題。在故事人話語方面,李約熱小說緊扣人物身份,實現了人物性格心理、故事情境、地域文化品格、行為傾向展現,以及相應的價值呈現的統一性,如《我是惡人》中黃少烈在兒子黃顯達入住馬萬良家之后的一段話,“那有什么,明天,你把顯達的衣服送過去,你要高聲地對馬萬良說,感謝他幫我養一個仔,說得越大聲越好。”這段話中在人物命名就顯示了當時當地的世俗價值追求,如黃顯達;人物與職業身份契合,如黃少烈;小說的反諷意蘊,如黃少烈并不完全以公安身份為當地謀福利,馬萬良并非傳統道德倫理價值的善良之輩。不僅如此,人物話語中“仔”就是當地民族對兒子的特定稱謂,是民族文化的體現。深入下去,這段對白還昭示了黃少烈善于攻心的性格心理,并且隱含了其如何對付馬萬良的行為趨向。在敘述人話語方面,一方面李約熱小說創作主要采用第三人稱敘述視角,這種全知模式顯示了李約熱對于小說的宏觀掌控和細節捕捉能力,另一方面,李約熱著意于間隔作者與敘述人之間的距離,推進小說由“可讀”本文向“可寫”文本轉化,形成了一種冷漠式,或是白描式的敘述方式,文本的敘述話語顯得平實、干凈而洗練,更加具有生活質感、敘述人話語和故事人話語的水乳交融。如《馬斤的故事》開頭如此寫道:“一場大雨之后,野馬鎮就多了一個叫馬斤的人。他在野馬河邊搭了一個棚,打魚為生。”這段話語中絲毫不露作者痕跡,卻在自然行文中皴染出故事發生的地理環境以及生活方式,文筆恬淡卻不乏天然之美,同時又賦予了人物一個相對自由的生活場域與生命空間。以上述論證為依據回到語言學一般問題探討上來,第一,在作者和語言之間,李約熱有意抽離語言使用者身份及其限制,努力還原和建構語言原有的生命活性和意義自然顯現方式,在價值屬性上就標榜了語言的主體屬性,在語言工具化的從屬性中也就遏制了文學創作單面性的功利目的,實現了文學創作的主體性與自由性。第二,語言的共時性與歷史性揭示了其地理緣起、文化體系和社會結構屬性與功能,在任何交流語境都要顯現其背后的系列關聯因素和建構能力。在李約熱小說的語言世界里,語言不僅顯示了其對小說文體各方面的建構能力,包括敘述方式、人物性格、情節設置和美學風格等的呈現,更揭示出文本與文化語境之間的場域活動關系,其相互制約,卻又互相促長。
再次,得益于故事、人物形象和敘事話語的接地氣,李約熱小說創作在平實的行文中,構建了具有相對整體性的象征結構,實現了文本內涵與外延的張力擴大化效果。如《問魂》的結局如此寫道:“問魂這種神奇的事情,從此以后在野馬鎮徹底消失。青果在雞鴨行擺了個小攤,專門閹雞。閹割出來的雞子,他就帶回家,炒著吃,燉著吃,吃得紅光滿面,力氣十足。”《歐》的結局是:“第二天梁燕回去了。不久梁燕去找她熟悉的醫生韋貿能,她對韋貿能說:‘韋醫生,我想把腎摘下來,再換一個新的,行嗎?韋醫生吃驚地看著她。”《李壯回家》是以李壯的一陣呼喊來結尾:“楊美,我愛你!楊美,我愛你啊!”《永順牌拖拉機》則在對拖拉機一陣戲謔式的叫罵來收場:“我先罵:拖拉機,我操你媽!蘭淑芬說,輪到我了:拖拉機,你這個后娘養的,你上山跌死,下河淹死,走路撞死!隨后是劉麗,她說,拖拉機,你不得好死,你不是個男人,你斷子絕孫!韋小果放聲大笑。”在這些小說描寫中,一是它們構成了小說故事和人物行為動作的片段性發生,出現在結尾,系小說寫作的完成,起到了小說敘事實踐的表征性功能,類似于詩歌意境中的物境層次。二是情感屬性,小說以敘述故事來傳情達意,顯現為事性言說機制,在上述描寫中,《問魂》充斥著青果無奈、抑郁和人格轉型;《歐》揭示了梁艷對于別人饋贈的難以承受;《李莊回家》則張揚了李壯性之本能在強烈壓抑之后狂歡肆意;《永順牌拖拉機》則昭示了劉麗與陳軍婚事不果的情況下,各人的不同心理狀態。這些情感表達緣事而發,契合人物身份,符合故事情節發展趨勢,入情入理,顯現了李約熱對小說文本的控制能力和語言魅力。三是對比中的象征結構。李約熱小說創作中的象征體系是通過文本中、文本內外的對比性來建構的。在《問魂》中,青果經歷了一個問魂師由成功向失敗的轉化,中間以“文革”為變更中介,結局以“雞子”(雞的性器)為意象物,在二重對比關系中,就把小說的內蘊向生命本能和歷史的叩問進行了推進。《歐》則傳達了生命之輕難以負荷歷史之重的哀嘆與悲憫。《永順牌拖拉機》則折射出商業經濟所引發的人性裂變與價值觀重構的反思。可見李約熱善于運用文本中、文本與社會生活的悖立性等為核心來建構極富張力的意義場域,并由此將文本內涵向歷史文化、社會生活、人性本真的縱深處拓展。
因此,李約熱小說創作在接地氣的前提下,尋找地域性、人性和社會歷史屬性的契合點和關聯面,使得故事選取、人物形象塑造和敘事話語包含了地緣色彩的特殊性與普遍性意義。以此為基礎,李約熱小說創作還善于捕捉人性、故事事件、歷史文化語境中隱含的矛盾關系,將此附著于象征結構之中,直接鑄造了小說文本表意結構的多義性、縱深度與拓展范域,李約熱小說表意結構的接地氣就顯示出平實而靈動、質樸而深邃、偏執卻多元的意義體系。
三、走向形而上: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倫理價值
關于文學的倫理價值,聶珍釗認為文學本質不僅是審美的藝術,更應該是文學的倫理價值為基礎、動機和目的,在具體的文學作品中,倫理的核心內容是人與人、人與社會以及人與自然之間形成的被接受和認可的倫理秩序,以及在這種秩序的基礎上形成的道德觀念和維護這種秩序的各種規范[13]。文學的倫理問題貫穿于文學的發生學、本體論、創作論、傳播學和接受美學,“然而,人們的道德境遇是多元的,人們在面對生活中善與惡、美與丑等各種對立要素時,其價值判斷也是多元化的。”[14]倫理道德的判斷標準雖是多元化的,但其主要維度是真善美卻毋庸置疑。而將其置身于文學地理學視野之下的李約熱小說創作之中,倫理價值在“真善美”三個維度上都顯示出獨特的新銳意義。
首先,真在探索。關于真,首先應該提供三個基本方面的說明:“真之承載者,符合關系和真之制造者——真之承載者所符合的事實或實在。”[15]在文學藝術中,真之承載者是語言的陳述,語言陳述本身是真,真的意義由此而派生,并且指向陳述與陳述對象之間的符合關系。在文學批評中,真就包含語言句式,以及由此而引發的對大千世界本質規律的描述與探討。在文學地理學視野下,李約熱小說創作之求真意味著在方法論上秉承的是辯證法和歷史唯物論。李約熱小說創作對底層書寫、接地氣的言意結構和都安作家身份就是明證。在求真方式中,作以平面謀求深刻、以片面和瑣碎來綴補豐富、以否定來顯現肯定等昭示了李約熱小說創作的精巧構思與慧眼獨具。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年限還不長,其作品也主要是短、中篇小說,唯有一部長篇小說《我是惡人》,也是由許多短篇、中篇小說組構而成,包括《問魂》《馬斤的故事》《欺男》等。也就是說,李約熱小說創作并非以宏大視野和宏大敘事來呈現藝術和現實生活之間的關系,而是重在于生命斷片的發掘、整理與再思考,并與其采用的小說文體一一對應。不僅如此,李約熱在小說表現中,讓地理、人性和文化深度和豐富內涵浮現于人物、故事常態之中,如《一團金子》《戈達爾生活在我們中間》《鄭記刻碑》等就是如此,表現了平面即深刻辯證一體的后現代色彩。就《我是惡人》而言,“惡”是“平庸”[16]的,但卻指向人性之否定,它是人性認識的視角和人性發展的動力,也是李約熱觀察生活、創作藝術的視角和方式,在它附屬的不斷揚棄的功能中標示出肯定方向,也能對李約熱的小說創作生涯提供動力支持和方向引導。在哲學層面上,李約熱小說創作整體顯現為陳述風格,在其標舉地緣本位和接地氣言意結構中,語言陳述作為真之承載者和實踐者就表現出雙重符合屬性,并且貫連起李約熱小說創作的發生學、動力因素、質料因素、形式因素、目的因素,這在李約熱小說文本中不勝枚舉。也正是李約熱小說這種平靜的陳述風格,使真顯現于陳述與藝術表象之中,有效的解構了因簡單判斷與評價所帶來的靜態可能性,真始終存在,但凸顯于動態性的探索之中。
其次,善的敞開性與去定型化。李約熱小說的求真態度直接影響了其善惡觀,從表現善惡觀的視角來說,李約熱小說創作具有明顯的反常性特征,即李約熱直接面對中國當下倫理語境的復雜性,包括中國傳統、西方世界,乃至中國當下新生的各種倫理的對話與融合,將作者置身事外,以邊緣管窺主流、以細微訴求宏達、以偶然性反思必然性的方式來進入善惡觀的探討。是以,李約熱小說創作的著眼點主要是廣西農村,甚至野馬鎮(廣西都安),小說人物及其相關故事也是生活中偶然發生系列瑣事,而這些小視角、小人物、小故事也無確定的善惡觀念,李約熱既不盲從中國傳統、當代和西方,也不率先自我設定,而是把小說牢牢地控制在呈現這個層面上,盡力凸顯小說文本的生命主體性,使其自由地在廣泛的社會文化語境中不斷重構自身的藝術生命關聯,進而實現善惡觀的認知、反思、建構與確認。從表現方式來說,李約熱小說具有明顯的話題意識和問題限閾,其小說主要以中短篇為主,也更方便其小說形成單篇與具體倫理問題的對應性與探討的集中性,如《問魂》就是講生命本我、自我、超我之間的關系,也就是生命自我問題;《李莊回家》則是兄弟情感與李壯如何尋找自我的故事,也就是兄弟倫理與自我倫理問題;《戈達爾活在我們中間》則是通過自我、藝術和婚姻生活之間的關系來談論婚姻倫理與藝術倫理;《永順牌拖拉機》則主要集中在當代農村婚姻倫理上;《涂滿油漆的村莊》則主要闡述血緣倫理;《我是惡人》則相對復雜一些,相當于上述倫理關系的一些集合,但也主要側重于社會生活的世俗倫理。將這些小說總括起來,亦能發現李約熱對于善之倫理問題談論的全面性,它立足于地緣生活,也就使得這些倫理問題的探討更具有實體對象性和存在感,促進了善與真的融合與相互促進。從善的探索程度來說,李約熱強調小說創作的地緣性和故事的呈現本身,這意味著其小說創作只是冷靜的拋出問題話域而無意于下一個絕對性判斷,將小說回歸于現象本身,在真理與現象的等同中將善之認識、理解和判斷留給了讀者,作為倫理維度的善也就具有了敞開性與發展程度上的去定型化。
再次,美在重構。在文學藝術中,情感是其本體和生命,而由于藝術形式的賦予,情感在文學藝術中表現為審美與道德兩個基本維度并區別于自然情感,“在好的藝術品中,道德情感之所以能夠與審美情感融為一體而對立的或隔膜的,是因為它和審美情感一樣,都是內在于主體的,出自于直覺的,而非有意的安排。”[17]美產生于審美活動,訴諸于作者—文本—讀者之間的自由性審美活動,而倫理道德的“同一性”[18]意味著其價值實現也離不開受眾主體的社會實踐活動,是以文學藝術中倫理之美關鍵在于文本和讀者關系的建構。李約熱曾說道,現實是不完整的,是以碎片的方式存在的。作家必須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塊現實的碎片后面,小心求證、仔細模仿,并努力去解釋它,但結果總是不盡如人意。我把這種求證、模仿堪稱一件神秘的、不可言說的事情。他還借用馬爾克斯的話,認為小說是用密碼寫成的現實,希望有一天能編制出自己的密碼[19]。李約熱的“密碼”論其實就是直覺性創作,在作品之美的內涵構造上,體現為將作者的生命感知與覺悟直覺性滲透于作品之中,做到美之感性顯現、理性規律和小說陳述的先在性統一;在美的文本呈現上,得益于小說創作立場、小說言意結構的契合,小說之美流溢于文本之間,現象即美;在審美活動上,以前兩者為基礎,李約熱小說文本提供給讀者一個個相對完整,且極富主體性的小說場域,它能夠較大限度的超越作者限制,以和現實生活相互纏繞但有彼此并置的方式形成與讀者的平等對話形態與途徑,在文本與讀者主體間性發生與形成過程中,讀者在感知美、品評美,并在發現自我、建構自我的進程中重構小說美學價值與意義。在這個角度上,李約熱小說創作的倫理之美,在于集體性讀者連續性的反復建構與重構,它著眼于意義的延宕與將來,不斷生發而無止境。
總的來說,在文學地理學視野之下,地緣性貫穿于李約熱小說創作的整個活動程序,包括發生學、創作論和價值論等,他將小說創作制約于冷靜的呈現維度上,實現了現象即真理,“虛構卻很真實”[20]的辯證性,凸顯出小說創作以現實性、現代性和后現代性的復合色彩,他疏離觀念、還原藝術表現的生活現場、建構藝術世界的自由空間,訴諸于小說敘事的主體性與對話性,活化話題論域和對話機制,將接地氣的言意結構在倫理價值領域推向了形而上學的高度。是以,李約熱小說創作作為“地域文化和族群文化交融的鮮明個案”[21]必定會有更多思考,創生更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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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張杰、劉增美:《文學論理學批評的多元主義闡釋》,《外國文學研究》,2007年第5期。
[15][德]R.尚茲等:《真與意義理論》,王路編譯,《世界哲學》,2007年第6期。
[16]賀紹俊:《野馬鎮上“平庸的惡”——評李約熱的〈我是惡人〉》,《南方文壇》,2014年第2期。
[17]張晶:《審美情感·自然情感·道德情感》,《文藝理論研究》,2011年第1期。
[18]樊浩:《“倫理”—“道德”的歷史哲學形態》,《學習與探索》,2011年第1期。
[19]《南方文壇》編輯部:《第五屆中國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紀要》,《南方文壇》,2007年第1期。
[20]石曼琳:《廣西親年作家群步履堅實》,《文藝報》,2007年11月14日。
[21]劉大先:《廣闊大地上的燦爛繁花——2012年少數民族文學綜述》,《文藝報》,2013年3月6日。
(李志艷,文學博士,廣西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