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妍 琚麗君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威廉·福克納是位多產的作家,著作頗豐。《押沙龍!押沙龍!》是福克納的第九部長篇小說,同時也是他自己非常滿意的作品,它講述的是美國南方一個家庭從1860年到1910年左右所經歷的激烈的分崩離析的故事,深刻地表現了人與人、人與自己內心的種種沖突,觸及與人類境遇有關的諸多帶普遍性的問題。小說敘述方式獨特,除了延續對美國南方小鎮約克納帕塔法縣故事的描述,作者還特別為這部小說配上了大事記、家譜和約克納帕塔法縣的地圖。作品自問世以來受到廣泛的關注與好評,批評家們嘗試用各種文學評論理論對該作品進行各種角度的解讀。
到20世紀90年代,隨著全球環境危機的日趨嚴重,探討文學與自然環境之間關系的生態文學評論由徹麗爾·格羅菲爾蒂等人在美國首先發起。生態文學批評反對將人類利益作為價值判斷的終極尺度,強調人與自然的緊密聯系,重視社會文化因素,提倡構建和諧的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
生態倫理學為文學研究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而作為美國南方文學的代表人物,福克納的文學創作恰恰正是主要闡明了南方文明的衰敗與人類對自己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的破壞之間的相互關聯,其作品一直是生態批評研究的典范。雖然許多評論家注意到福克納對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大森林和荒野的非凡描述,但是大多數研究一直集中于他的“大森林三部曲”上,僅將其對自然的描述看作是其敘事的大背景,對其作品的分析大都局限于“環境文學”、“自然書寫”等相對狹小的范圍內,沒有分析其背后隱含的深刻意義。本文從作品故事情節出發,對福克納的作品《押沙龍,押沙龍!》進行生態主義解讀,以展示福克納超乎于所處時代的生態倫理觀。
一 ?荒野中的“土地倫理”
美國文學的一個宏偉主題是美國人對遼闊而荒蠻的土地的贊美、對抗與征服。美國人對大地的改造不似其他種族的緩慢,而是猶如暴風驟雨般的強烈,充分展示了美國人的集體意識。這樣的自然土壤和文化背景中便滋生出生態批評。
《押沙龍,押沙龍!》講述的是薩德本家族的興衰故事,映射了整個南方大莊園的發跡和衰落的過程。作品通過托馬斯·塞德潘一家的盛衰史,展現19世紀美國南方數代人對荒野之熱愛、對抗與征服的過程和他們經歷的種植園社會必然滅亡的歷史命運,究其原因,正是由于主人公對生存環境——自然、社會與人的濫用與破壞。
正如福克納早期對這部小說的構想是:“大致上,其主題是一個人蹂躪了土地,而土地反過來毀滅了這個人的家庭。”主人公托馬斯·塞德潘出生于一個貧窮的白人家庭,出生時“還根本沒有西弗吉尼亞州”,“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過任何一片土地是“確確實實被人擁有過”。此時的這片土地上有“可供游戲的樹林,可供垂釣的溪流,可供播種的沃土”。這些優美的文字正是福克納通過作品表達自己對自然的熱愛和對南方這片荒野的感情。然而,塞德潘去過莊園大宅,受到黑人管家的冷遇之后,認識到了占有土地就可以躋身所謂的貴族階層。他為自己制定的“宏偉計劃”是要出人頭地,做莊園主。這時塞德潘對自然的看法和對自身的看法發生了很大的轉變。用美國著名的生態倫理家奧爾多·利奧波德的“土地倫理”概念闡釋,即他的倫理觀念從最早的處理個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逐步發展到人和土地的關系。
懷揣征服土地的“宏偉計劃”,塞德潘獨自離家,十多年后帶著一群黑人奴隸回到南方,來到約克納帕塔法,占領了一百平方英里的“平靜、驚訝的土地”,白手起家建起了莊園“塞德潘百里地”,成功的當上了莊園主,進而一步步走向征服自然、征服土地、征服他人的旅程。在對自然和土地的認識上,塞德潘的態度是復雜的:他熱愛大自然,但是這種愛是建立在“工具論”和“自然目的論”的基礎上的,即土地只能是人類的工具和征服甚至是蹂躪的對象。土地是一個共同體的觀念是生態學的基本概念,而土地應該被熱愛和被尊敬,是倫理觀念的延伸。福克納通過作品《押沙龍,押沙龍!》闡釋了人與自然的微妙而異化的倫理沖突,引人深思。
二 ?荒野中的“種族主義”
種族主義是美國文學中一個鮮明的主題,也在福克納的作品中有清晰的體現。南方的種植園經濟使少數白人憑借對土地的占有形成了所謂的貴族階層,但更多的“普通人”白人卻是受人鄙視和奴役的。福克納在作品中對這一階層給予極大的關注和同情,《押沙龍,押沙龍!》的主人公塞德潘正是出身這樣的階層。縱觀塞德潘的一生興衰,種族主義是他一切行為的動因。塞德潘本是一個天真的白人少年,可是在莊園主眼里,他們一家人“仿佛是牛群、粗野的、沒有禮儀的生物”,而“一張氣球臉的”“黑鬼”管家卻給他吃了閉門羹,這樣的等級落差、以強凌弱等不公正的待遇深深刺激了少年塞德潘,隨立志要成為莊園主,躋身所謂的貴族,讓自己成為“睡在吊床里的男人,大房子的主人”。出走海地后,塞德潘娶妻生子,卻僅僅是因為得知妻子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時,就毫不猶豫地拋棄妻兒。重歸南方時,他帶著買回的奴隸,建立了莊園“塞德潘百里地”,人與自然都淪為可供他驅使的工具。而后塞德潘再娶白人的女兒艾倫,為他生下一兒一女,自此拉開了家族悲劇的序幕。前妻的兒子跟后來子女間的亂倫、弒兄,使得塞德潘失去了唯一一個“血統純正”的兒子。他晚年瘋狂地試圖阻擋歲月的流逝,并向白人女子洛莎“求婚”,條件竟荒唐的是能否試著生個兒子。不難看出,塞德潘家族的分崩離析,從其“莫名”的興盛到最終消亡根本是源于他骨子里的種族主義——“白人至上”。
《押沙龍,押沙龍!》中,如同土地被蓄奴制玷污一樣,父子、兄弟情誼,家族的興衰等一切的一切,都被種族主義的毒瘤所污染。故事的結局是塞德潘的房子、土地、地位皆化為烏有,那個最純正白種人血統的兒子也被同父異母的弟弟殺死,只留下一個白癡的黑孩子。這樣的結局無疑是作者福克納對種族主義最辛辣的諷刺,也把人對待生態環境的態度與大男子主義、種族主義等聯系起來,體現了其生態批評態度。
三 ?機械文明入侵下荒野的日漸消亡
福克納認為美國工業文明的發展,是以血腥破壞森林和摧毀南方傳統農業經濟為代價的。南北戰爭后,北方機械文明對南方的入侵和掠奪是毀滅性的。美國南部的廣袤土地一直壟斷世界上主要的棉花供應。北方工業文明的入侵,使人們的物欲與貪婪日益膨脹,他們開始肆意侵蝕賴以生存的大自然。棉花種植利潤不菲,在利益的驅使下,南方的種植園普遍種植棉花,甚至是在很多不適宜種植的地方。土壤的保護和農業輪作的規律一概被忽略,對大片肥沃的土地的破壞造成不可逆轉的后果。人類日益膨脹的欲望急速地將自己推向毀滅的邊緣。曾經美麗、肥沃而茂盛的森林變成了滿目瘡痍的荒地。《押沙龍,押沙龍!》中描述的一度輝煌的大莊園“塞德潘百里地”在經歷了南北戰爭的劫難后,也逃脫不了迅速衰敗的命運。從戰爭中歸來的托馬斯·塞德潘試圖重振家業,但終以失敗告終。多年以后,他流浪在外的兒子亨利悄然回來卻也再難挽救莊園,不久后,一場大火將“塞德潘百里地”化為灰燼,托馬斯·塞德潘家族從此消亡。
福克納通過作品的結局讓我們清楚地意識到,機械文明的入侵下,荒野將不可避免的逐步消亡,盡管他對荒野依然深懷眷戀。文明帶給人類的不全是進步與幸福,隨著而來的有災難和痛苦,帶給自然的更是毀滅性的破壞和厄運。福克納猶如一個預言家,似乎早就知曉文明對荒野的玷污終將帶來大自然無情的抨擊和嘲諷。他通過自己的作品反復警示人類:唯有尊重自然,才有可能建構真正和諧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精神生態。
四 ?福克納的荒野情結與生態倫理觀
荒野,指原生自然和原野,是人類尚未涉足的原始大自然。福克納出生并成長于美國南方密西西比山區的拓荒者家庭,是荒野之子,對其有深深的崇敬與眷戀。南方不僅是養育他的熱土,更是他心靈的天國和永恒的歸宿。因此他作品中構建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既是他小說的大背景,也幾乎是整個人類文明世界進化的縮影。南方人對故鄉的贊美時常帶著牧歌般浪漫的情調,仿佛那里就是人間伊甸園,然而實際上,那是一塊被掠奪和污染的花園,是人類生活處境的一個縮影。從生態倫理的角度分析其作品《押沙龍,押沙龍!》不難看出,福克納以一個近乎寓言的形式寫出南方種植園經濟的必然衰落——一群人蹂躪了土地,而土地反過來毀滅這群人。人們對土地、黑人女性的態度緊密相聯,土地、階級和種族問題交織在一起,極度豐富了作品中生態思想的內涵。種植園經濟導致人類對土地的濫用,破壞了自認環境;蓄奴制和女性歧視導致了人與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階級差別,進而引發了道德的淪喪和文明的衰敗等丑惡的社會現象。小說《押沙龍,押沙龍!》生動體現了福克納強烈的生態憂患意識和其超越時代的前瞻性生態倫理觀。塞德潘家族的遭遇是福克納為我們全人類再一次敲響警鐘。
人們要復歸自然,與之和諧共處。一個人與自然真正平等與和諧相處的世界,必然是消除壓迫,相互尊重的世界。1950年,福克納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頒發時說過“詩人和作家的職責在于寫出一些東西,他的特殊的光榮就是振奮人心,提醒人們記住勇氣、榮耀、希望、自豪、同情、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這些是人類昔時的榮耀。為此,人類將永垂不朽”。福克納借此機會再次表達了自己的生態倫理的態度與理想:生活在現代工業技術文明中的人類終將在荒野自然中得到永生。
注:本文系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福克納的生態倫理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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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妍,江蘇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琚麗君,江蘇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2014級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