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司馬相如及其作品作了多角度評析,他的批評有對司馬遷、揚雄和班固的承襲,有受于儒家思想主導而形成的觀點,也有魏晉時期文學自覺的見地。本文從《詮賦》《才略》《風骨》《辨騷》等諸篇論述了劉勰對司馬相如文學地位及文風的評價淵源;從《序志》《麗辭》《夸飾》《事類》《練字》諸篇闡釋了劉勰對司馬相如創作既褒又貶的批評態度;從《體性》《程器》諸篇探析了劉勰對司馬相如的品性論斷,以期對《文心雕龍》中的司馬相如評論有一個略為全面的了解。
關鍵詞:劉勰 ?司馬相如 ?辭賦 ?批評
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批評對作家作品的評價具體體現了一個批評家的思想觀念和審美傾向。南朝文學理論家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歷代文學發展以及作家作品的評述可謂不惜筆墨,其中涉及對司馬相如評價的篇目有22篇,總計25處。在這些評價中劉勰對司馬相如既有肯定褒揚也有批判貶斥。司馬相如作為西漢文壇成就最高的辭賦家,將漢賦糅合了各家特色,自創并奠定了散體大賦的文學體式,對后世有著深遠影響。劉勰對相如的評價一方面繼承發揮了司馬遷等史學家的觀念,另一方面以才性論為本,從純粹文學批評的角度評價了司馬相如及其賦作。
一、劉勰對司馬遷、揚雄、班固前人評價的承繼
最早對司馬相如作出文學評論的應該是司馬遷。值得一提的是,太史公在整冊《史記》中專為文學家立傳的只有兩個篇目:《屈原賈生列傳》和《司馬相如列傳》,足見司馬遷對司馬相如的重視程度。《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中寫道:“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要其歸引之于節儉,此亦《詩》之風諫何異?”《史記·太史公自序》中又寫道:“《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誇(夸),然其風諫,歸于無為。”司馬遷在否定司馬相如之賦“虛辭濫說”的同時強調了它的諷諫功能,盡管漢賦的語言藝術形式有“靡麗多誇(夸)”的缺憾也不妨礙其諷諫之義的表現。這直接影響了揚雄、班固對司馬相如的批評。揚雄批判司馬相如賦的淫麗:“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用賦也,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班固在《漢書·司馬相如傳》中直接引用了司馬遷的語句來批評揚雄否定司馬相如賦中諷諫作用的態度:“……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風一,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已戲乎?”具體來看,由于受到儒家詩學的影響,司馬遷從傳統的詩學觀角度對司馬相如進行評價,并認為文學是現實政治的附屬,強調了文學創作要有諷諫的目的。隨著儒家思想逐漸發展而定于一尊,西漢后期出現了“儒家統治思想完全控制了文人階層”的局面,儒學成為了這一時期文學批評的主要出發點。東漢時期的班固作為正統儒學的代表依舊強調了漢賦的社會功用和實用價值。總體來說,魏晉南北朝時期之前的文人既有對長卿辭賦的文辭過麗的否定,也有“尉為辭宗,賦頌之首”、“文章西漢兩司馬”的贊譽。然而,他們對司馬相如及其漢賦的評價普遍囿于儒家傳統詩教觀的范圍中,“依經立義”自然地成為了文學批評的衡量標準。在這樣的文學批評環境中,司馬遷等文人對司馬相如的評價并沒有真正從文學本身的角度出發。
曹丕在《典論》中寫道:“或問:‘屈原、相如之賦孰愈?曰:‘優游案衍,屈原之尚也;窮侈極妙,相如之長也”;“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很明顯,曹丕對賦麗說持肯定態度,此時已然不同于班固等人,他強調的是文學審美的特點,從建安時期開始文學評論家逐漸具有了針對純粹文學的批評意識。文論家們只有注意到作家的個人品性和作品的藝術特征才有可能對作家作出更為準確全面的評價。于是,劉勰作為一個獨立自覺的批評家帶著專注于文學研究的理論專著《文心雕龍》轟動了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壇。他在書中肯定了司馬相如辭賦承前啟后的地位,在表現手法上一方面承襲了前人的批評觀念一方面也提出了自己的創新之見。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兩次用“辭宗”來指稱司馬相如,然而他并不是這樣來定位長卿的第一人。班固早在《漢書·敘傳》中便這樣評價長卿的賦“見識博物,有可觀采,蔚為辭宗,賦頌之首”。不同之處在于,班固評價的出發點是傳統的致用觀、諷諫觀,這在前文中已有提到,劉勰則是從文學作品本身來評價的,“相如賦仙,氣號凌云,蔚為辭宗,乃其風力遒也”(《風骨》);“相如好書,師范屈、宋,洞入夸艷,致名辭宗”(《才略》)。劉勰在這里脫離了文學諷諫的標準,對辭賦本身的感染力及文辭夸艷的寫作手法給予了高度贊賞。范文瀾在《文心雕龍注》中提到,劉勰的“相如好書”之事是借引了班固《漢書·司馬相如傳》中的記載:“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時好讀書,學擊劍。”他也一并指出,《才略》篇當中的這句“故揚子以為‘文麗用寡者,長卿,誠哉是言也”所征引的“文麗用寡者,長卿也”是出自揚雄的《法言·君子》。可以說,劉勰對揚雄、班固觀點的承襲和肯定說明了他在文學批評規范上對儒家思想的繼承。不僅如此,楊明照認為“從總的傾向來看,劉勰寫作《文心雕龍》時的主要思想應該是儒家思想”,這是相當中肯的。另外筆者認為,在儒、釋、道三家思想并行活躍的魏晉南北朝時期,文化進入了一個相對寬松的發展階段,在儒家經學作為批評主導思想的同時,魏晉文人也同時強調了以才性論為本的批評規范,即“文以氣為主”。
二、劉勰對司馬相如辭賦及品性的評論
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寫道:“‘文以氣為主‘詩賦欲麗……曹丕的文學時代可以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這一時期文學批評的核心問題由漢代的比興諷諭演變為優劣品鑒、作文指導。在這樣的學術氛圍中,劉勰以獨到卓越的眼光對司馬相如及其辭賦作了全面具體的評價。
1、蔚為賦首,繁艷成奇
《詮賦》是史上考察賦的淵源和發展較完整的一篇賦論。“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賈誼《鵩鳥》,致辨于情理……凡此十家,并辭賦之英杰也。”劉勰列舉了從先秦到東漢十位大家,稱司馬相如為“辭賦之英杰”,并在《才略》《風骨》等篇稱他為“辭宗”“賦仙”,可見劉勰對司馬相如在漢賦文體中承上啟下的地位予以極大的肯定,并贊揚他對賦體文學所做出的貢獻。不可否認,司馬相如在中國文學史上最大的貢獻就是“將戰國末年剛剛興起的賦體文學推向了頂峰。”另外,劉勰在八位“魏晉之賦首”中未提及曹植、張衡等小賦名家,更足以佐證他對漢大賦正統地位的認可。從漢賦的發展歷程來看,《詮賦》寫道“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同其風……信興楚而盛漢矣”。劉勰認為漢初的陸賈、賈誼、枚乘、司馬相如等作家的崛起使漢賦進入了一個創作的全盛期,并在《辨騷》中指出,漢賦的特點承自于屈賦:“是以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黃侃在他的講義《文心雕龍札記》中也肯定了楚賦作為賦之源流的觀點:“屈子誕生于舊郢,孫卿退老于蘭陵,并為辭人之宗,開賦體之首”,并且提到屈原、孫卿、宋玉等對司馬相如的漢賦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試取賈生《惜誓》、枚乘《七發》、相如《大人》、揚雄《河東》諸篇細玩之,可以悟摹擬屈宋之法”。《楚辭》“瑰詭而慧巧”“綺靡以傷情”,它的瑰麗辭藻、雄奇的鋪陳手法使相如的賦形成了繁艷成奇的創作風格,然而文風過于淫麗奇譎則喪失了該有的雅正樸實。
2、“有文無質”“理不勝辭”
文質兼備是劉勰品評文章的準則。牟世金說:“在《文心雕龍》中,屬于總論的,只有《原道》《徵圣》《宗經》三篇,而其核心觀念就是‘銜華佩實。”黃侃也提到“銜華佩實”是劉勰《徵圣》篇的本意。可見文質論貫穿于整部著作并成為理論宗旨。劉勰提出這三篇總論目的就是為了矯正齊梁時期重文輕質的浮艷文風。《序志》篇批評當時的華麗文風曰:“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劉勰在《通變》篇描述了質趨于文的發展歷程,同時提到辭賦家們在沿用飾詞上循環相因,形成了夸張詭濫的創作局面,“枚乘《七發》云:‘通望兮東海,虹洞兮蒼天相如《上林》云:‘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東沼,月生西陂”,彥和舉例司馬相如、枚乘、揚雄等人希望辭賦家們文質相稱,在用詞上歷代都要有新創作而不必拘泥于一家模范。基于“銜華佩實”的思想,劉勰在《物色》《才略》《體性》等諸篇對司馬相如作了批評。“及長卿之徒,詭勢環聲,模山范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物色》)這里“麗淫”說的是相如的文辭形式過于浮艷,不及詩詞的清麗簡約、吐納有度。另《才略》篇中“然覆取精意,理不勝辭”旨在說明長卿辭賦質不勝文,文飾言辭大過思想內容,盡管上半句為其致名“辭宗”,下半句也要對他創作上存在的缺點加以批判。書中還有與此篇類似的評論:“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體性》)對此,范文瀾先生在他的《文心雕龍注》中承繼了黃侃先生的校注:“長卿慢世,越禮自放;犢鼻居市,不恥其狀,托疾避患,蔑此卿相;乃賦《大人》,超然莫尚。此傲誕之徵。”可見,“辭宗”“理侈”的評價得自于司馬相如作《大人賦》一事。《大人賦》是司馬相如為了諷諫漢武帝好仙道而作,然而漢武帝讀后,只覺“飄飄有凌云之志”,劉勰認為長卿辭賦的不足之處便是在文理上放誕虛夸、飾詞上艷麗浮靡,但是他并沒有否定辭麗,而是主張“麗辭雅義,符采相勝”,“文質彬彬”“銜華佩實”。
3、《上林賦》《難蜀老》《封禪文》《哀秦二世賦》
在修辭技巧上,劉勰意識到齊梁文壇上存在“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的問題,為了尋找正確的語言規范,他在《麗辭》《夸飾》《事類》《練字》諸篇指出了當時的文學弊病,并評點了司馬相如《上林賦》對這些修辭手段的運用。《上林賦》是奉漢武帝之命所作的一篇游獵賦,長卿用富麗鋪陳的辭采渲染天子游獵之盛、苑囿之美。《夸飾》篇曰:“相如憑風,詭濫愈甚。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從禽之盛,飛廉與鷦明俱獲。”此篇開頭肯定了夸張手法的作用,后來劉勰寫道司馬相如的辭賦夸飾過度,這是夸而無節產生的弊病。《事類》中也兩度提到相如的《上林賦》:“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書,此乃萬分之一會也”“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聽葛天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唱和千萬人,乃相如接之,然而濫侈葛天,推三成萬者,信賦妄書,致斯謬也。”劉勰舉《上林》一部作品既贊賞了司馬相如援引古事、取用原文的用典方法,也批評了他的引事失實、乖謬造作。另外《麗辭》篇與這里的《夸飾》《事類》在范文瀾先生認為“皆屬于句之事”。從字義衍變來看,“麗辭”即“儷辭”,“儷”有相稱對偶之義,所以本篇主要論句字對偶。“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長卿《上林賦》云:‘修容乎禮圓,翱翔乎書圃此言對之類也”。(《麗辭》)劉勰在這里寫明了司馬相如僅用詞語不用典故的對偶方法。同時在寫作詞藻上,《練字》篇曰:“故陳思稱:‘揚馬之作,趣幽旨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非博學不能綜其理。”劉勰認為讀相如的賦需要“師傳”和博學,這也從側面肯定了長卿精于煉字洞曉文詞的文學底蘊,但范文瀾在此有注:“陳思語無考”。在文體上,劉勰認為司馬相如在詔策文、檄移文、封禪文和哀吊文方面有很高的造詣。茲將《文心雕龍》對司馬相如文體的評價摘述如下:
“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視草;隴右多文士,光武加意于書辭;豈直取美當時,亦敬慎來葉矣。”(《詔策》)
“相如之《難蜀老》,文曉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檄移》)
“觀相如《封禪》,蔚為唱首。”(《封禪》)
“及相如之吊二世,全為賦體,桓譚以為其言惻愴,讀者嘆息,及平息要切,斷而能悲也。”(《哀吊》)
4、竊妻之論
書中除了對司馬相如辭賦作出品評之外也涉及到了對他的人品道德的評價。《程器》篇:“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所記:“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家徒四壁立。”《漢書·司馬相如傳》有載,卓文君對相如“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夜亡奔相如”,卓文君在這一事件中的主動意識似乎令竊妻之論不足為信,尚有待考證。“司馬長卿竊貲無操”的定論影響了唐宋文人對相如的批評,唐代司馬貞說:“相如縱誕,竊貲卓氏”;宋代蘇軾指責他“相如遂竊妻以逃,大可笑。”由于受到時代的局限和當時社會語境的影響,劉勰將竊妻之說視為定論也是他評價的不足之處。
結語
綜上所述,透過這些散見于各個篇目中的評論,我們可以看出劉勰對司馬相如的批評既有對辭賦浮艷詭誕的批判,也有對漢賦名家才情的褒贊。劉勰的批評整體來看大醇小疵,而且對后世文學理論和文學史的建構影響頗深。劉勰對司馬相如作品的品鑒以儒家經學倫理為主導,在此基礎上更有文學自覺意識上的高遠見地。從長卿一例,我們可以學習到如何更好地運用文學批評,這些見解和態度無疑是值得我們認真研習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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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凌昱,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2013級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