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眼淚

溫古

一、聽人講述礦難

此刻，只有一顆淚珠墜落

敲碎了夜的無邊寧靜

風的手指伸展，觸摸星辰

一粒尸衣上的紐扣，世界成了遺物

無需清點，心事也沾滿灰塵

荒草抖動，誦讀土地書寫的悼詞

它說，生之欲火，如何渴望煙

然后是沉默，是萬物墨守的永恒

時間之流與礦脈保持平行

包括，血的濃度與悲傷的深刻

一個日子，是一塊黑色的石頭

有令心靈不能扛起的重

我是說，從家屬的心里

發生的那一次礦難，像天空塌陷的那種

殘缺和傷，誰也不能修復

二、一個女孩對安全事故的敘述

在你是我的爸爸的時候

我裹在云朵里的腳趾，還未踏到

人間。而在我成為你的女兒時

你已撒手塵寰，上了西天

啊爸爸！你是吊車臂上最先

松動的一枚螺釘，連帶著重噸鋼板

砸向了地面。那一天，那一天

咱家的天空就這樣塌陷

我現在以小學二年級所占有的漢字

來簡單地描述，那個我還在娘胎里時

就遭遇的悲劇吧！誰的疏忽和懈怠

讓你頂班領取了責罰？

那兩個字，已成了咱家的禁忌

詮釋它的是一樁慘痛的血案

我不能寫啊！我不能“安”心，因為

我的世界已殘缺不“全”

那個日子，是一個巨大的黑色門檻

我們父女進行了沒有謀面的永久告別

三、看望工傷的朋友

話語磨損了嘴唇，眼淚擦傷了眸子

人，被他馴養的工具咬傷了

看來，并不是所有的勞動

都伴著歌謠。采詩官竹籃里的

柔枝嫩葉上，沾有淚斑和污濁的血跡

站立和奔跑的神和人啊！有時

不得已跪倒在塵埃里，刻寫黑色的墓碑

時間吮著閃電刺破的傷口

有些故事是流著淚敘述的

在記憶里，一匹瘸腿的馬兒

正走在返鄉的路上，它馱著的日子

在咬住稻草哭泣

黃昏的星空，有輕描淡寫的爆炸聲

四、讀一個火災后的告示牌

文字似乎縹緲而不真實

秋雨淋洗的木牌上的告示

已難以辨認清一場災難的完整經過

荒草也起哄，發瘋地猛長

要將這個木牌淹沒

事故都是從細微處開始的。二十年后

我們已無法講述一枚煙頭的仇恨

使一座豪華的商廈覆沒于一場大火

令三十輛消防車束手無策

華燈燦爛的夜市，先生、太太

光顧中還有多少隱匿了身份的人

心中都端著一盞榮耀和自信的燈火

如今，都成了——

為大火加薪后的一份小小的灰燼

“不準攜帶易燃易爆品！”安監的眼睛

像面對強盜一樣冷峻。是的！到隱患自己

站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聽慣頌歌的耳朵怎能習慣悼詞？

五、零指標的生產線

在生產捷報頻頻傳來，效益指數

飛猛攀升，經濟GDP爬臺階上山

贊歌不斷的時候，礦長宣布：

“一個指標必須回到零狀態！”

它附帶的內容包括：領導撤職、服刑

職工開除，一系列刑事和工職的處罰

像一個嚴寒的冬天，讓所有的歡欣

和沸騰，無條件地臣服，頭低到冰點以下

這是讓威武的大卡車讓路

高聳的選煤倉讓路，呼嘯的電氣列車讓路

所有的“重要”讓路，即使最高的領導

也乖乖地讓路的“安全”同志

他說這是所有指標中最高的指標

所有領導中最高的領導

回到“零狀態”，就是將所有隱患

從潛伏狀態揪出來，明察秋毫的

眸子，容不得一粒塵埃

六、慘痛的記憶

一零八噸的載重大卡車記得

一房高的輪胎下，那輛火柴盒

一樣壓扁了的小轎車

如今成了一泓血的記憶，成了一陣

鉆心的刺痛，成了悄悄拭去的淚水

長長的篩選皮帶記得，永遠記得

黑色皮帶上的擦不凈的血漬

一次違規作業，將一個鮮活的人生

軋成血淚涌流的悲劇，成了心靈上

永遠不能復原的一聲慘叫

違規操作，就是和閻王開玩笑

和魔鬼碰肩膀，就是擁抱那

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就是將生產

的贊歌唱成生命的悲歌

即使鋼鐵不記得，石頭不記得

我們的職工也要鋼鐵一樣、石頭一樣

決不含糊地記得，并死死咬住

“安全”兩個字

七、一顆螺釘松動了

作為冷靜的駐守者，必須從發動機

舞蹈的節奏和意念中，退出來

回到一枚擰緊的釘子的崗位

在跳汰車間搖擺的皮帶輪上

一枚螺絲釘，被皮帶優美的旋律感動

快步、慢步、探戈，仿佛它就是一塊煤

隨著煤塊旋轉。啊！僅僅轉了半圈兒

就被安監員的眼睛盯上了

并用生硬的鉗子將它拔出來

換上了新的螺釘，這咬緊牙的崗位

連打個盹兒都不允許

王安監的目光才是一雙釘子

任何疏忽和漏洞別想逃過

八、眼睛不能容忍的事物

不能容忍一塊石頭，流浪在

平坦的路面，他知道

一輛呼嘯而來的車，面對的悲劇

也許，來不及躲閃和拐彎

不能容忍一星火柴，劃亮這個

停電的黑夜。儲油罐正在歇息

那是一萬頭獅子睡在羔羊的身邊

不能允許打破規程的作業

檢修工正在高壓電網上工作著

如果你疏忽了，不小心合上了閘

他們的生命就會變成一縷青煙

生產、效益、干勁、目標，無論哪項

重要，但在安全面前，都要低頭讓路

這是生命傳給大家的一道圣旨

溫 古：1961年出生于內蒙古和林縣。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鄂爾多斯市作協副主席、主任編輯。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報告文學的寫作。曾兩次獲全國煤礦文學“烏金獎”，獲內蒙古政府頒發的索龍嘎獎以及內蒙古文聯“鐵馬杯”征文一等獎和二等獎及其他獎項十多次。作品入選《2012年詩歌排行榜》等多種選集。出版詩集《甲申卿云歌》等七部，長詩《天旅》一部，散文隨筆集三部，舊體詩集一部，評論集一部，小說報告文學合集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