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不嫌家貧

六六

那天，我率一家人去我同學在郊區的別墅做客。

同學耗巨資裝修了一個豪華而適住的大宅院，兒子偶得一進門就給驚呆了，冒出的第一句話是：“這才是真正的土豪啊！”從那以后，他就稱我同學為“土豪”。

偶得看到同學遠在美國的兒子的臥室，更是嘆為觀止：一間房加一間獨立的圖書館，面積快有我們家一半大了，還長期空著。他笑著問我同學：“你們家缺兒子嗎？我給你當兒子吧！”“土豪”哈哈大笑：“歡迎啊。”

偶得跟我說：“媽媽，我不能去當醫生了，醫生掙不了這么多錢，我要去干叔叔的職業。”

臨走時，我說：“歡迎你們到我們家玩。”大家約好了玩的時間。偶得開始緊張了，幾次悄悄問我：“你確定？你確定要他們去我們家玩？你會不會覺得很丟臉？”

告別的時候，偶得又乖巧又玩笑地喊我同學“老爸”。同學大笑著說：“你干脆別走了，我家正缺孩子。”

我拉著偶得回家。因為旅途較遠，我跟偶得有了一番長長的談話。

我問偶得：“你覺得叔叔的家好嗎？”

偶得答：“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家了。”

我說：“你也想住在這樣的家里？”

他猶豫片刻：“我以后很可能買不起。”

我笑了：“偶得，媽媽今天要批評你幾句。第一，這個房子縱然很好，可那不是你的家，叔叔阿姨不是你的爸爸媽媽，你不能因為喜歡房子，進而希望成為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家和媽媽的家比起來，肯定豪華很多，但媽媽的家在整個上海，乃至中國，肯定不算差的，甚至可以算是好的。人無止境，山外有山，我們在學習上、在工作上，要永遠向比自己優秀的人看齊；而在生活上，媽媽覺得，我們應該多看看不如自己的人。比方說素萍的兒子，比方說你的小表弟一寧，他們都沒有過上比你優裕的生活。你在生活條件上，已經比他們幸福多了。更何況還有很多孩子，連飯都吃不飽，也沒有機會受教育。從這些方面說，你擁有的財富和資源已經太多。”

“第二，你追求的目標一直是當一名醫生。媽媽支持你的夢想，你需要的學習資料和與醫生交流的機會，媽媽都盡可能地找給你。但你今天看到別人有豪宅、有花園，你就改變志向希望自己去開公司；未來，你有可能看到有私人飛機或有莊園的人，你難道又改變志向，去做金融投資、去做更賺錢的事？你從事未來職業的標準是什么，是賺錢還是開心？”

“錢是衡量幸福的標準之一，窮困的人幸福感會低，但錢肯定不是衡量幸福的唯一標準，金錢到了滿足日常生活需要以后，就不會再給人帶來多少幸福感。美國調查的數據顯示，7萬5千美金一年的生活標準是幸福線，之后收入的增長并不能帶來更多的幸福感。有錢人自殺的、吸毒的、患憂郁癥的、離婚的，比比皆是。幸福的來源，不是你有大宅子、你有很多錢在銀行里，而是你內心里很充實、思想上很豐富、精神上有相知相愛的人、情感上生活上不缺憾。”

“你看叔叔現在過得很好，他的很好，不是因為他房子很舒服，而是他有自己要從事的事業，被很多人需要。他的妻子很愛他，他的孩子很優秀，他善良又樂于助人，他有一幫我們這樣的朋友。有了這些，房子對他才有意義。否則，一個人獨守一個空屋子，連個拜訪的人都沒有，他哪有快樂可言呢？”

“媽媽有很多有錢的朋友，也有很多窮苦的朋友。媽媽與每個階層的人交往都無障礙，原因是媽媽真心愛他們、尊重他們，向他們學習優點，看中他們的人品。我請富裕的叔叔來家玩，也請貧窮的朋友來家玩，大家都很平等，我心里沒有一點不好意思或者高人一等。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坦然的，大家喜歡的是我的思想和性格，與我擁有的財富數量沒有關系。”

“今天你當著叔叔的面說，我給你做兒子吧，我笑笑沒說話，但內心里，覺得這才是丟我的臉，因為我的兒子給別人的印象是貪慕虛榮。我沒有教育好你。我沒有當眾批評你，是我給你留著面子，同時也在檢討我自己。你的錯誤，其實是媽媽的錯誤。”

“現在，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中國有句古話：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我已經給了你我能給予的最好生活，而且我也不能斷言你未來可以給你孩子一樣的生活水平，但有一點，我覺得我們倆都會有，很多家長都會有——那就是，我把我能夠給予的全部愛，都給了你。有愛的家，才是家的意義。”

“想明白媽媽的話，然后你再問問自己的內心，你究竟是希望當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還是希望當一名能賺很多錢的商人。任何選擇，我都尊重你，只要你能找到內心的喜悅和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