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胡勝盼

父親離開我已經整整一年了，我幾次想到要提筆寫些東西，但每次都是心顫得不能自已。所以幾次閃過念頭，又幾次停筆。如果要問如何寫下這帶淚的文字，我只能承認是殘酷的麻木。從去年底被確診病情到離開世間，不到整整三個月，我相依為命的父親就這樣匆匆地離開了。

父親出身在上世紀50年代，苦了一輩子。他15歲時，奶奶因60年代那場荒唐的政治運動驚嚇過度撒手人寰，父親從此成了沒娘的孩子。我難以忘記，每年清明掃墓，父親在奶奶墳頭的哭聲。那種凄涼哀傷直到我在20歲的時候失去了我的母親，才真正體會到，體會到父親心中永遠的痛。我真的不知道上天為何對父親如此無情，一個從小失去母愛的孩子，在他人生中年最需要一個人相扶著撐起家庭的時候，我的母親又離開了他。人間的溫存對父親顯得是那般吝嗇和殘忍。少年喪母，中年失妻。這樣的刺激，伴隨著父親走完一生，或許也只有父親自己才真正體會這是什么滋味。

靠著做牛馬般的散工苦力活計，拉扯著我和妹妹長大成人，我們始終相信苦了半輩子的父親，從此會有他安享晚年的那一天。我們也始終相信兩次逃過生死關的父親會應驗“大難不死，必有后?！?。但，就是如此的父親，卻是如此的匆匆……

為了謀生計，在妹妹出生后不久，父親隨著鄉人一起到了山西挖煤。那是一個恐怖的夜晚。父親和9名礦工下礦。在他拉出第二趟煤石的時候，礦井發生瓦斯爆炸。父親被強烈的沖擊波掀暈在地。而和他一起的9名礦工兄弟永遠沉睡在了地下。九死一生，從剛開始的被懷疑蓄意制造事故，到后來的澄清事故原因以及接下來的協助調查，處理同礦死難者的后事。父親撿回了一條命，也把自己對礦工兄弟的一片情留在了山西。從山西回來，父親想到在永嘉山村無計謀生，他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重大決定，舉家遷居溫州。在父親的心中有著一股不屈的力量，他想通過自己的雙手改變命運，為我們這個家贏得一片新的天地。可80年代的溫州對于一個農民來說，要想在這個城市立足，付出的只有血汗。

從最初的替城里農民插秧、收割到后來的站街排隊求散工?？恐约旱碾p手，雙肩，一輛騎了十幾年的自行車，從家鄉帶下的幾袋番薯干，一條扁擔，幾樣必須的生活家什，我的父親和母親硬是撐起了一個家，買下了一間房子，供我和妹妹上了大學，參加了工作。

母親去世后，父親曾無數次喃喃地自責，說自己沒本事，讓母親過度操勞而逝。如今我再次想起，錐刺心間，難言其悲。又有誰知道，我那多苦多難的父親，在一次散工中，從幾百米的高空建筑架上失落墜下，如果不是摔得偏倚，父親已然先我母親而去。

親愛的爸爸，在兒子心中，您就是一個真正的大男人，一個疼自己妻子的好丈夫，從赤手空拳，一窮二白，到掙下一份家業，對于您來說，已然是一種驚人的成功。您和母親，用自己的勤勞留給了兒女一份永遠感念不盡的恩。

人生的達觀，生死的坦然，使得父親做出了人生第二個重大決定，離世后捐獻眼角膜。一個農民，一個出身閉塞山村的農民，一個原本有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將生死視為人生思想根基的農民，最后會沖破一切阻力，做出一般人尚難以做出的決定，我的父親，我不諱言他的偉大。

在幾年前，父親就鄭重吩咐我，身后捐獻眼角膜，造福社會。后來，他還曾一度做出過死后不留骨灰，響應海葬的決定。但臨走的時候，想到孤獨的母親，他不忍心，于是放棄了海葬，卻還是堅持了捐獻眼角膜的決定。他為此曾對我說，“爸以后如果不能說話了，那你就替我完成這個愿望，不管誰反對，你都要執行，不執行就是不孝”。他用這樣的狠話吩咐，斬斷了一切的阻力，為的就是實現他心中純潔神圣的善念。

父親猝然而逝，當旁人都無法接受這番匆匆告別時，我最終頂住一切，圓了父親捐獻眼角膜的遺愿。沒人知道，當時我打電話給眼庫，簽下協議書，看著父親縫合的雙眼時，是怎樣一種難以言表的心情。如果還可以有表達的言語，那就是心都隨著去了?？梢愿嫖扛赣H的是，2014年4月14日，來自西藏林芝的42歲藏族同胞拉巴卓瑪在溫州醫科大學附屬眼視光醫院角膜病中心接受了父親的眼角膜，由中心主任陳蔚為她成功施行了眼角膜移植手術。父親生前時有念想，倘若有機會去趟西藏看看那該多好啊，親愛的爸爸，圣潔的雪域高原如今將見證您的永生，那潔白的哈達將投注您清澈無塵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