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與北極熊的故事（上）

文玉琳

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那個時候人們還相信著天圓地方這種古老而又美好的說法，天圓則運動變化，地方且收斂靜止，那是多么節制與平衡。

在北極大陸的冰面向外延伸的部分坐著一頭北極熊，它大部分時間都一動不動，望著前方，周圍被幽藍幽藍又冰涼冰涼的北冰洋包裹著。若依照那個時候的說法，它則是一頭坐在了世界邊緣的北極熊。它看到了什么，誰也不曾知道，只知道它有一雙透亮又晶瑩的眼睛，很美很美，讓你不禁相信世界的邊緣不再是死亡。

在廣袤的海洋里有一條有著美麗銀白色魚鱗的魚，它小小的，靈敏且迅速。銀白色的鱗片常常一閃而過，像光，像極了光，很難捕獲。它在半個地球上來來回回地游著，恣意且暢快。所以你才記起來，這還是天圓地方的年代。光一般的魚，它并不是相信著天圓與地方，只是不曾懷疑，但誰也不能評判，因為這是在那樣的年代里。正因為在那樣的年代里，也就無所謂評判了。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有一天，這條有著銀白色魚鱗像光一般的魚，在洋流里向北前行，它靈敏且迅速。并非有著確切的目標，只是在光一般的速度中，追趕著變化，因為好奇只在變化中存在，于是迅速向北游弋，它才能生存。

半個地球的海洋已經很大了，但因為它仍只是半個地球，半個總還是小的。于是，在慢慢變寒的海水里，這條有著銀白色魚鱗的魚，游到了北極，游到了世界的邊緣。

在世界的邊緣，它看見了那頭有著一雙透明且晶瑩的眼睛的北極熊，北極熊坐在世界邊緣的旁邊，一動不動。

魚問：“嗨，北極熊！在世界之外，你看見了什么？”

但北極熊一動不動地坐著，望著前方。透明且晶瑩的眼睛啊，讓人以為那邊不是世界的邊緣，不是世界之外的墜落，而是真的有不一樣的風景。但那是天圓地方的年代啊，或許真的有不一樣的風景。

魚更加好奇了，生活在天圓地方年代的它，有著半個地球的心，卻有整個地球的速度。

于是，魚生生地從自己身上拔下了一片銀白色像光一樣的魚鱗，把它遞給北極熊。

北極熊緩緩轉過頭來，接過這美麗的銀白色鱗片，塞入口中，慢慢咀嚼著，吞下。然后，把手指嵌入眼眶，一點點把眼珠挖了出來，血淋淋的，遞給魚。

魚小心翼翼地接過眼珠，在幽藍幽藍的海水里將濃稠的血液洗掉，剩下了透明且晶瑩的眼珠，魚透過這眼珠細細地凝視著里面的風景，這是北極熊看到過的景色——海，一望無際的海，一望無際幽藍幽藍的海。

魚把眼珠還給了北極熊，迅速地向南方游去，像光一樣，但那光少了一角。

北極熊接過眼珠后，緩緩地轉過身，將眼珠慢慢塞回空洞洞的眼眶，依舊望著前方，眼睛透明且晶瑩，一動不動。

那可是有著銀白色魚鱗的魚啊，它有著整個地球的好奇心，它不相信世界之外是幽藍幽藍的海洋，和這里一樣。那可是天圓地方的年代呀，世界的邊緣必定是傳奇。于是，它要用更美的鱗片去與北極熊交換，去得知真相。

魚向南邊迅速地游去，光一般。但這次目標明確——得到更美的鱗片然后交換。

不知游了多久，也不知游了多遠，只是如同光一樣迅速。魚看見一整片廣袤綿延的溫帶原始森林，光芒之上，遼闊蔥蘢；光芒之下，黑暗寂靜。溫帶巨大的氣流從高空流過，經過后留下的殘余之風，卻足以將這整片廣袤森林里成千上萬棵樹木刮得向同一方向壓去。

很美，如同神跡。魚如是覺得。于是它向岸邊游去，順著溪水逆流而上。在溪邊它遇見了一條蛇，蛇皮熠熠生輝，像吸取了幾億年原始森林的精華似的。

魚問蛇：“我該怎樣做，你才會把你皮的美麗光澤給我一點？”

蛇說：“我的血是冷的。我要有熱量的東西。”

魚是游過了半個地球的魚，半個地球不大，但也足以讓它找到能給蛇的東西。它在海洋的中心找到了一塊海底火山爆發時噴薄而出的熔巖冷卻而成的巖石。

它把這塊來自地下深處的石頭交給了蛇，蛇用它冰涼的身體將冰涼的石子纏住，同樣是冰冷，同樣是與地心相似的高溫。

蛇褪去它的皮，熠熠生輝的皮在脫落之時，將這動人的光澤注入魚的一片小小的鱗片之中。像光一樣的銀白色的魚于是有了一片閃著綠光的美麗鱗片。

魚帶著這一片新的鱗片，迅速地游向北極的世界邊緣。它遠遠地看見北極熊一動不動地坐在冰面上，望著前方。

魚直接活生生拔下閃著綠光的鱗片，遞給北極熊。魚說：“告訴我，你看見了什么？”

北極熊緩緩回頭，接過美麗鱗片，塞入口中，咀嚼著咽下，然后挖出眼球，血淋淋的，遞給魚。

魚認真將眼珠洗凈。透過透明且晶瑩的眼珠，是一片汪洋般的綠色原始森林，廣袤無垠，被氣流吹向同一個方向。和魚所見的一樣，細看卻也不盡相同。但這依舊是不符合天圓地方的年代所秉持的法則的。它不是傳奇。世界之外不能和這里一樣。

魚交還了眼睛給北極熊后，便迅速地像光一般向南方游去，光又殘缺一角。而北極熊則把眼珠塞回眼眶后，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

魚啊魚啊，靈敏且迅速。在半個地球里，它繼續尋找更美的魚鱗，去交換真相。這次它在寬厚的熱帶植株里找到孔雀，在悶熱潮濕的水汽中，魚用一顆落在水中的紅豆換來孔雀的一束尾翼。

孔雀將它絢爛尾翼上的七彩色澤，順著羽毛生長的方向注入魚的一片小小的魚鱗中去。于是魚有了一片七彩的鱗片，它轉身向北游去。若有人看到的話，都會不禁贊嘆，好美的光啊！

再次遠遠望見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魚迅速游向北極熊，它多么希望北極熊能在此時稍稍回頭，用它透明且晶瑩的眼睛望著它，哪怕只是要求得到那片小小的鱗片，可是，沒有。

北極熊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魚生生拔下七彩的鱗片，遞給北極熊。北極熊緩緩回頭，照常咀嚼下咽。

可這次，魚盯著北極熊慢慢咀嚼著鱗片時，它忘了世界之外的新奇，卻只是在想著另一個問題，我的鱗片好吃嗎？甜？酸？苦？什么滋味？它真的愛吃嗎？

魚細細地觀察著北極熊咀嚼時的每個表情與動作，試圖揣測出北極熊一絲一毫的想法，但是吃著鱗片的北極熊似乎與之前一動不動的它沒有任何區別，透明且晶瑩的眼睛看著這個天圓地方的世界，就像看著傳奇的世界之外一樣。

魚問道：“好吃嗎？”

熊一聲不吭，轉過身，望著前方。不久，卻轉過身來，將血淋淋的眼球遞給魚。

魚接過，看了一眼，是濕熱的熱帶雨林，將眼珠還給了北極熊。

北極熊將眼珠塞回眼眶，繼續望著前方。

魚看著自己身上那幾塊沒有魚鱗保護的血肉肌理，又看著北極熊一動不動的背影，雪白的絨毛在北風中顫動。魚想著更美的鱗片。一樣卻也不一樣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