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組詩）

小鎮(zhèn)（組詩）

一聲問候讓我想起小鎮(zhèn)

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地方

街巷狹長、人群擁塞

我曾經(jīng)被擠來A擠去

立腳不穩(wěn)

這里是生活的峽谷

光線晦暗

人們草一樣生長、彼此傾軋

一些草枯瘦下去

一些草豐美繁茂

我們曾相互取暖，又

充滿敵意

在寒冷的日子里，圍著火爐

講著外面的事情

道聽途說的傳奇

小鎮(zhèn)太小，出不了英雄

卻盛產(chǎn)地痞惡棍

本土的美女投靠他們

我們的天空彌漫這類英雄美人

還有一些佳人才子

我離開小鎮(zhèn)時第一次坐長途車

惡心、嘔吐

肺里留下了鎮(zhèn)子里

太多的積垢和煙塵……

舊信

隔著時光，一封信

在收信人閱讀之后

從櫥窗里翻檢出來

被第二次收到，使人，驚訝于

一粒老舊的種子

許多年后仍會發(fā)芽，長出

仍然年輕的枝葉

被回憶的風輕輕吹拂

笑語歡聲又回到

那座頹圮的院落

門聯(lián)想起了早年的紅火

葡萄藤蔓伸展開去，召回

那些沉李浮瓜

召回一畦小小的花園

蜂蝶過墻去

雞犬進園來

我應(yīng)該還小，不問

世事和稼穡

母親還年輕，她

用微笑照亮了我的童年時光

父親那時正艱辛

但脊背還沒有彎下

他活在照片里

因為太年輕，因而顯得稚嫩

死者

在夢里，去世的人們又活過來了

老房子和籬笆

也從露水中醒來

草地早已候在那里了，佩戴

花瓣的徽章

還少點什么，一只鳥飛過來

把缺口補上

他帶領(lǐng)我去看我們的童年

小人書里的三國

畫片里的豬八戒

幾張撲克牌，讓我們躲過了

七十年代的所有荒涼與磨難

躲過了生產(chǎn)隊、饑餓、傾軋

和學校枯悶的生活

他勾起了我對家園的

一些回憶——

桃杏在聚斂紅潤

西瓜披掛花紋

一對蝴蝶不停翻剪

年代、辛勞、陽光、墻壁……

剪去的一切，都被

堆放在夢的隱秘角落

而在夢之外

他已墓冢青青

四十歲，他死于一場意外……

道路

沿著道路和明亮的黃昏

日子開始變得余裕、從容

活在世上

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孩子們唇邊的口哨聲暗了下去

而村莊被群山的影子襯托

夕陽正在收回手中的金線

河流平靜

呼吸著蘆葦中的風

世途依舊艱難，但

哪一條路又不能夠一走呢

不管它通向鬧市、通向山野

不管它上升到山巔，還是

在谷底盤旋

哪一條路又不能夠一走呢

南邊的河、北邊的山、東邊的村落

西邊的田園……

可是，一個人不可能在兩條路上

留下身影

哪一條路又不能夠一走呢

散步總是一種妙手偶得——

一棵懷春的樹木

一個溫暖的家庭情景

一個少女美好的形象

甚至，一只甲蟲

它在沒有險象的時刻

毫無心機地飛過，它帶著幸福

消失在榆葉陰影的后邊

高亞斌，生于20世紀70年代，甘肅靜寧人，文學博士，有散文、詩歌400多首（篇）見于《中國詩人》《中國詩歌》《詩潮》《詩林》《鴨綠江》《揚子江詩刊》及《常青藤》（美）《葡萄園》（臺）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