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承諾

徐樹建

臨終托孤

集中營內，德軍少校漢斯陰沉著臉走進一間牢房，牢房內幾十名猶太人一見到他，頓時寒毛倒豎。

漢斯鷹眼環顧，冷冷地說道：“上峰有令，從今天開始，每間牢房內每天必須槍斃一個人，不過你們有一個權利：槍斃人選由你們自己定。現在就開始推選吧！”

牢房內冰一樣的冷，大伙兒久久不發一言，用沉默來反抗這血腥的“權利”。

漢斯悶哼一聲。說：“你們不選，好，那就由我來選。你，出來！”他說著隨手指向一個中年男人。被選中的男人還沒來得及多做反應，已經被守衛押出牢房。很快傳來一聲槍響，大伙兒明白，這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第二天，漢斯又來了，說：“今天該誰死呢？你們推選出來沒有？”

大伙兒還是沉默以對，漢斯用一種貓戲老鼠的眼光看著眾人，說：“看樣子你們還是不想使用你們的權利，那行，拉爾夫，對，就是你，出來，你將是這間牢房內第二個倒霉鬼！”

拉爾夫是個長著一把大胡子的中年人，他一聽漢斯說出自己的名字，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渾身顫抖地哀求道：“我不想死、不想死啊，求求你放過我吧！”

漢斯冰冷的灰色眸子毫無表情，在他眼里這些猶太人貓狗不如，誰死都差不多。

拉爾夫見求漢斯無用，又把頭轉向他的同伴，哆嗦的聲調不斷重復著一句話：“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放心不下我的孩子，我有6個孩子，最大的18歲，最小的才8歲……”

就在守衛押著絕望的拉爾夫往外走時，忽然有個聲音說道：“讓我先替他死吧！”

眾人扭頭望去，誰都沒有想到此刻挺身而出的竟然是弗蘭克——他可是全牢房內最膽小的人，自打被關進集中營后，他一直在偷偷哭泣。

面對眾人不解的目光，臉色蒼白的弗蘭克有點不好意思，說：“我并不是特別勇敢。我只是……與其天天這樣在恐懼中度過，還不如早點解脫。拉爾夫，祝你好運！”

拉爾夫驚呆了，說不出一句話。就在弗蘭克走到牢房門口時，他忽然轉過身來：“拉爾夫，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拉爾夫趕緊道：“當然，你說吧！”

弗蘭克凝視著拉爾夫，說：“如果你有幸生存下來，能否代我撫養我的孩子？”

拉爾夫深吸一口氣，無比堅定、鄭重地回答：“我答應，絕不食言！”

弗蘭克把自己的家庭情況告訴拉爾夫后，就被守衛帶走了，自然，他也永遠回不來了。

最后一人

第三天，漢斯如死神般再次降臨，他的聲音像冰冷的刀鋒：“告訴我，今天輪到誰了？”

眾人相互望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漢斯慢慢伸出右手，食指狠狠一點：“你，還是你出來！”

漢斯指的不是別人，仍是拉爾夫。

拉爾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邁出沉重的步子正要往前走，這時，一個還帶著稚氣的聲音叫住了他：“拉爾夫先生，我替你去吧！”

那是牢房里最小的囚犯。一個才15歲的小男孩。拉爾夫慌忙擺手，道：“不不不，你還小，我不能讓你替我死！”

小男孩一臉認真地說道：“拉爾夫先生，如果你死了，那你的孩子怎么辦？昨天弗蘭克托付給你的孩子又怎么辦？而我即使能活下來，也承擔不了這樣的擔子啊！”

眼淚從拉爾夫的眼眶內直沖出來，他又聽到小男孩繼續說道：“拉爾夫先生，我也得拜托你一件事，我還有個小妹妹，如果你能活下來，請你照顧她長大成人，給，這是我家的地址……”

漢斯看著小男孩，有些發愣，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時的冷酷，手一揮，讓守衛將小男孩押走了。

第四天，漢斯如期而至，他還是指向拉爾夫。而這回還是有人愿意代拉爾夫先死，不過這個人也有條件：他將自己年邁的父親托付給拉爾夫照顧。

第十天到來的時候，漢斯終于覺得一成不變的劇情有點平淡了。于是，他把手指指向了一臉病色、骨瘦如柴的托馬斯。

這時，一個堅定的聲音響起：“不，現在該輪到我死了！”說話的人正是拉爾夫。

漢斯有些詫異，這個拉爾夫不是特別怕死嗎？只見拉爾夫一臉愧疚地對同伴們說道：“以前的我真是可笑……對不起，讓我稍稍回報一下吧！”

托馬斯搖搖頭，說：“可是，如果你死了，那些先行離開我們的人，他們委托你的事怎么辦？”

拉爾夫掏出一張紙，說：“我把需要照顧的老人和孩子的信息全記在這里了，現在交給你，請讓我先死！”

托馬斯嘆了口氣：“不，拉爾夫，大伙委托的是你，再說這擔子太重了，我實在擔負不起，而你身強體壯，可以更好地照顧老人和孩子們，所以還是讓我先死吧！”

拉爾夫還要堅持，牢房內的其他人全都叫了起來：“拉爾夫，你留下，讓我們先死！”

最終，漢斯做出決定，帶走了托馬斯。只是這回他似乎并沒有像平時那樣趾高氣揚。

集中營外的炮聲越來越近，這天，當漢斯再次踏進牢房時，再也沒有人代拉爾夫死了，因為，牢房里只剩下拉爾夫一人。

漢斯低沉地說：“終于輪到你了。”

拉爾夫很平靜，他一邊看著手中記載著被照顧者名單的紙條，一邊充滿遺憾地說道：“包括我自己的孩子在內，一共有18個人需要照顧，可是對不起，各位，看樣子我不能兌現諾言了。”

漢斯押著拉爾夫走了出去，然后，遠遠的，一聲槍響……

大家庭

時間過得飛快，戰爭的硝煙終于逐漸散去，人們迎來了久違的和平。

有這樣一個大家庭引起了人們的注意：這個家庭中有好幾位老人，更有許多的孩子，而一家之主是一個長著一把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是大難不死的拉爾夫。仔細數一下，老人和孩子竟有19個之多。是的，不是18個，是19個。

原來，那天漢斯獨自開著車把拉爾夫載到一個離盟軍不遠的樹林內，就在拉爾夫閉著眼睛等死時，漢斯卻忽然開口了：“拉爾夫，我十惡不赦，是不是？”

拉爾夫一聽，驚異地睜開了眼睛，譏笑著說：“你這個惡魔這是在懺悔嗎？要動手就快動手，別假惺惺演戲了！”

“我哪有臉面懺悔，太遲了，盟軍很快就要打到這兒了，你們就要勝利了……”漢斯苦笑一聲，“我罪有應得，但我的兒子還小，他沒有罪，我不想連累他……拉爾夫，你不是有一個承諾嗎——誰代你死，你就照料他的家人，是不是？”

拉爾夫一臉茫然地點點頭，漢斯又說：“那好，拉爾夫，記住你的諾言，這是我的家庭信息，請拿著，拜托了……”

拉爾夫還沒反應過來，漢斯已拔出槍對準了自己的腦袋，“砰”的一聲，漢斯倒下了。

此刻，在燦爛的陽光下，拉爾夫正沉思著往事，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一把摟住拉爾夫，仰起小臉說：“爸爸，我餓了。”

拉爾夫微笑著親吻小男孩，說：“好兒子，走，吃東西去——我的小漢斯！”

楊滿生摘自《青年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