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蒙的素描

劉陽河

遐想：山路與花樹

每一步的山路都試圖偷窺我冒汗的心跳，讓夾道的野花和雜樹，綻放著如細碎花瓣一樣的心思。在這柔和的深春，一群蜂在桃樹的花蕊里伸頭翹尾，踩動的風，擄走了一絲絲清香。

我站在棱角分明的石路上，路一扭一拐地沿逶迤的峰而去。透過枝葉間的陽光，蔥郁的盡頭是一座城市的奔騰，一輛車如一只小甲蟲竄進了街道的綠蔭。而我的腳前，草兒拔動著露水，與一面石頭，對照了昨夜月光的晶瑩。

我感覺到五佛山是我心的一角透明清澈得，如峽谷間流淌的綿長的泉水。心兒靜了，看鳥兒飛過了花樹的尖梢，翅膀褐色，嗓子嘹亮，它的自由，它的快樂，它賦于山路和花樹的活潑，如一支醮滿水墨的筆，一筆就寫意出了靈動、豐富。

每年的3月，山里的樹便開花了。山路陪著它，靜靜地傾聽著花孕育的美麗，和隱藏于花瓣里的思想。許多年了，歲月的陽光從東邊山坳升起，到西面山谷紅彤彤而下，果子青了，又紅了，但其中對深奧古邃的生命的闡述和繁衍，至今讓臺階迷惑不已。

它知道它從山上劈開而來，經(jīng)過了人的挖掘，是一道人為的孕育和生產(chǎn)，及靜默的風景。而花樹隨意了神秘的大自然，在溫暖濕潤的五佛山上，如一尊佛，哪怕開一朵小花，也一簇簇地開得精彩、燦爛。

風拂得我柔軟的心酥了，精神也空前的輕快爽朗。再加一把勁，翻過幾步臺階，迎面便是一座四壁敞空的巖屋。巖屋里的一塊大石，正合我坐下來聽一聲小鳥的啁啾，聽一聲野草拔節(jié)生長伸筋動骨的聲響，聽一棵花樹與釆擷的蜂細細的呢喃。

我坐下來四下打量，不遠處的一只松鼠，趴在一枝手掌般大的枝椏上抓腮摸嘴。它是一只調(diào)皮而聰明的精靈！嬌小靈活的身子，偶爾下樹穿過山路，與近在咫尺的人擦腳而過。我在想：是人讓它的膽子大了？如果是，說明人對它的善良賦于了山的厚重和新的內(nèi)涵;如果不是，它在風雨里練就的膽色不懼怕任何一處險惡的勇敢，難道是山路上石頭的堅硬感染了它？讓它如踏坦途。

我感慨大自然的細膩與和諧。從山下鄰近的小鎮(zhèn)來的我，一身的衣兜裝滿了城市沉甸甸的喧囂和風塵，當爬在山頂上，登高的空曠拓展了我的胸懷，當沐浴的清新之風安撫了我躁動的血脈，對青翠，對漫山遍野的花，對一片靜謐，油然地多了一份思考。而這思考是在四圍的風景誘惑了我之后的聯(lián)想，讓我沉淀在山的古樸和哲理里。

我傻傻地看著山“嘿嘿”笑，在山路和花樹之中，我越走越快，身后的城市離我越遠，自然就跟我最近。

溆水：一面翠屏

我第一眼見到溆水時，以為是思蒙一面梳妝打扮的鏡子，掛在峽谷間水流最豐沛之處。我來時悄悄打探過，在溆浦縱橫的溝溝壑壑里，這樣明亮泛綠的鏡子還有很多塊，我如一個少女照了照，真想偷一塊放在衣兜里拿回去。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偌大的水面，我只能用手捧一把貼近唇，狠狠地親它一口。

思蒙是水量豐富的地方，沿溝步行，不會走太遠便見到飛珠濺玉的瀑布。在溆水的附近，一線飛瀑“嘩嘩”地穿過寂靜的森林作響，夾岸的青山和紅色的崖頭，全倒在瀑布下沖擊的深綠的潭里。溪水清涼地洗過各色各狀的漱石，石頭裸露于外的一截，潮濕地覆蓋了淺淺的青苔。坐在瀑布前很難邂逅一束陽光，深深的樹木張開了龐大的枝頭，青青蔥蔥綠了一團，而嵯峨的崖頭，裂開嘴突出牙，鋒利、陡峭地逼仄著歡快的溪流，讓一束陽光往往膽怯地一拐，在潭面一掃，便不見了。

這樣的瀑布山里還有很多，如野花散落在懸壁上，一條一條純凈地灌注著溆水。我望著水之畔，面對著水的翠屏，寬廣的水面泛著柔細的漣漪。而陽光照在水面上，在魚鱗的水波上，畫出七彩的變幻。我想有條船就好了，劃著漿搖著櫓，或坐在船倉，斟一杯小酒，品著水的陳久的韻味。

一只水鳥鳧在水里，像一只小小的鴨子。接著從岸上深深的草叢里又跟來了三只，其中有一只一頭扎下去，不見了蹤影。再在水面上仔細找，一丈開外的地方它露了頭！它真是個游泳高手！我暗暗地吸了一口氣。

我抬頭仰望碧藍的天空，薄薄的幾葉白云，落在水里不肯出來。

天和水面一樣的顏色，光滑地可照出一片羽毛。不信？瞧！一只老鷹從一個山頭滑翔著俯視而來，它的眼晴兇狠，剛在水面出現(xiàn)了，那幾只水鳥便驚慌失措地飛快地劃動著腳丫，匆匆逃進了被它們爬得沒一根淺草的雜樹叢里。我躡手躡腳地去偷看，它們恐懼地擠成一堆，埋著頭，一點聲響地沒有，也不敢有！

我靜靜地看著它們，它們毛絨絨的太可愛。我想讓這種童趣延續(xù)，可一條小小的魚從側(cè)面浮了過來，在淺水處搖著尾巴。我對它的到來有幾分不解和不屑，它有水的屏障，對鷹沒有畏懼。但我惡作劇的一個石頭墜下去后，就讓它四處逃竄。這時，水鳥也聽到了，“撲”地貼著水面飛走了。

一個平靜的世界由于一只鷹的到來，由于我的到來，徹底打破了。如果當年《桃花源記》真有那么一處無世俗之地，我想后來的人找不到了，是陶大人帶入了世俗，并很快融入了世俗，自然再見了，也認不出了。

思蒙的溆水，每一棵樹和草，靜止于鏡子里;每一只蟲兒和鳥，足履印在翠屏上。我希望在水面的邊框，描一個古老的花環(huán)，或漫爬的青藤，點綴時漲時瘦的曲線似的泥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