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絲》主人公姓名解碼

樊凡　戴玉霞

摘要 《德伯家的苔絲》是英國著名作家托馬斯·哈代的代表作之一。小說圍繞女主角苔絲與兩位男性的不同關系講述了一個美麗鄉村姑娘的悲劇命運。本文從三位主人公姓名的視角探究其各自復雜多面的性格。

關鍵詞：姓名 苔絲 安吉爾 亞雷

一 引言

托馬斯·哈代（Thomas Hardy）是英國偉大的跨世紀文學巨匠。《德伯家的苔絲》問世一百多年來，深受不同社會群體的喜愛，被公認為哈代最偉大、內涵最豐富、最具藝術魅力的代表作。小說講述了美麗純樸的鄉村姑娘苔絲的悲劇命運。苔絲生于一個貧窮農民的家庭，身世卑微而低賤。16歲時，在父母的要求下，她被迫到所謂的貴族德伯本家認親，卻遭到了惡少亞雷的誘奸。無助的苔絲被迫到很遠的一個牧場當擠奶工并與安吉爾相遇、相愛并訂婚。然而在新婚之夜，當苔絲向安吉爾坦白了自己的不幸遭遇時，苔絲不但沒有得到丈夫的同情與憐憫，反而遭到厭惡的拋棄，孤獨無援的苔絲迫于生計又重回亞雷身邊。但最終因不堪凌辱的命運，絕望的苔絲舉起了復仇的利劍，殺死了亞雷，自己被處以絞刑，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作品從多維的視角，運用各種藝術手段展示人物的生存艱難與悲劇命運。小說自然景色描寫優美，色彩運用獨到，《圣經》原型體現典型，征兆和巧合安排獨具匠心，整部作品處處滲透著人物性格特點與命運走向。尤為特別的是，小說主人公姓名的豐富內涵頗能映射他們復雜多變的性格和不可逆轉的命運。

二 《德伯家的苔絲》主要人物姓名探究

姓名的出現是人類文明發展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姓名是人類語言中一個重要而特殊的部分，承載著豐富內涵的姓名常是該民族社會文化的縮影。英語姓名作為英語文化的載體，不僅是一種簡單的語言現象或普通的人際稱謂，而被深深地刻上了文化的烙印，與英語民族的歷史淵源、宗教意識和價值取向息息相關、密不可分。《德伯家的苔絲》中男女主人公的姓名絕不僅是幫助讀者區分角色的簡單代號，更像是進入作者內心世界、理解作品主旨的獨特密碼。

1 “大自然的女兒”、悲劇命運的“收獲者”——苔絲

苔絲在哈代的原著中叫Tess Durbeyfield，姓Durbeyfield。在英語中，人們最初只有名字沒有姓氏，但隨著人口大規模的增長，出現很多重名現象，從而使得姓氏應運而生。姓氏發端于生活與神話傳說，籍以說明該人或其祖先的居住地、家系、身體或性格特點等，最初是加在名字后面作為修飾語而廣泛流傳開來。據特令安牧師考證，“德北維爾的始祖是威名赫赫的佩根·德伯維爾爵士，依據《功臣譜》里的記載，這位著名的武將是隨同英名蓋世的偉大征服者——威廉一世從諾曼底來到英格蘭的。”DUrbervilles是一個頗具貴族味道的法語詞匯，而Durbeyfield是普通的英語詞匯。“ville”在法語中是“都市、城市”的意思，而“field”在英語中有“田地”之意，所以Durbeyfield更帶有鄉土氣息。這正是哈代小說標題為《德伯家的苔絲》，可作品中提及苔絲的時候又常常稱她作“德北·苔絲”的原因。“德伯”是貴族稱號，“德北”不過是英國農村一個普通姓氏而已。兩個不同的姓氏在英國這樣一個有著森嚴等級觀念的社會中，意義迥然不同。從張谷若的譯本中可以看出，小說中苔絲從未將無意得到的貴族身份作為自己言行舉止的標準，當她向別人提及自己是德伯家后人的時候，口氣總是小心謹慎。苔絲堅持用平民父親“德北”的姓，在安吉爾提議改姓德伯時，稱這樣自己的母親會更看得起這個兒媳，苔絲堅決不同意，她說：“我還是用現在這個姓好。”

在英美文化背景下，英語名字常表示人的外貌、品質，居住環境或職業宗教背景。Tess源自希臘語Teresa或Theresa，意為“收獲者，收割者”（the harvester）。苔絲生于貧窮的農民家庭，她以“收割”為生，“收割者”就是她樸實的職業。整個小說中，與收割相關的場景多次出現。小說開頭，馬洛特村在過希瑞絲節（Cerelia）。這個節日正是為了祭祀古羅馬女農神祈禱收獲。當苔絲失身回家生下孩子在麥地上捆麥子時，她像摟愛人一樣把麥子抱住，然后用膝蓋頂著麥捆把它扎緊，是一名熟練的“收割者”。在塔爾波特斯奶場，她是擠奶工，是一名“收獲”牛奶的勞動者。純潔的苔絲始終保持作為一個農民女兒的樸素本質，她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渾身散發出不飾雕琢的泥土芬芳。小說中安吉爾稱苔絲是“大自然的女兒”，形象地定位了苔絲的身份。大自然是苔絲生活的家園，是她勞動的場所，她短暫的一生都棲居在純凈的鄉野之中。這正是苔絲姓名的含義。如果說苔絲的姓預示了她沒落貴族的悲慘命運；她的名即是她樸實善良的勞動人民生活的寫照。這位“大自然的女兒”，樸實而勤勞，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勞苦一生，可惜“收獲”的只是悲劇，怎不令人扼腕嘆息？

2 多面“天使”——安吉爾

安吉爾的英文名是Angel Clare。姓氏Clare是“光明”的意思，源自不列顛一條河流。在希臘神話中，阿波羅被譽為光明之神，給萬物帶來希望和生機。在苔絲眼中，安吉爾就是她的光明之神。當苔絲遭受亞雷誘惑失身來到奶場，她消沉的靈魂重新找到了生命的希望。她與安吉爾浪漫的愛情猶如春天的陽光，溫暖著苔絲傷痛的心。可是“神”并非完美。據希臘神話記載，阿波羅雖然給人類帶來生機和光明，但同時也有任性、殘酷、自私的一面，“也能使大地酷熱干旱”，甚至“對萬物生靈有毀滅性作用”。后來，安吉爾對苔絲無情的拋棄和致命的傷害正是其破壞性一面的有力印證。

“Angel”在英文中是天使的意思，作者為男主人公起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為他的確具有天使的某些特征。從形象上看，安吉爾身材魁梧，英俊瀟灑，對苔絲而言，全身都散發著男性之美。尤其是當安吉爾彈豎琴時，苔絲在一旁偷偷注視，“像著迷的小鳥一樣，舍不得離開”，已經“意識不到時間，也意識不到空間了”。這正是一個青年女子被彈豎琴的天使所吸引的意象。據《圣經》記載，天使是為上帝執行任務，為人類解除痛苦拯救世人的使者，他們善良而美麗。安吉爾是苔絲心中的“哲人”、“導師”和“圣徒”。在牛奶場，苔絲深受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打擊，安吉爾像天使一樣關心她、愛護她，給她帶來極大的精神慰藉，幫助她從磨難中振作起來。安吉爾就是上帝派來傳遞福音的天使。

然而，天使不僅會帶來上帝的恩惠，也會帶來命運的毀滅。在安吉爾眼里，苔絲是“大自然的女兒”、純潔的象征、是天地間最貞潔無瑕的杰作。但當安吉爾得知苔絲曾經失身后，溫柔體貼態度陡然轉變，冷酷地拋棄了自己聲稱最愛的妻子，暴露了他虛偽、自私的一面，而這一切最終促成了苔絲的悲劇結局。安吉爾不止一次地對苔絲說：“我原來愛的那個女人并不是你！是另一個模樣跟你一樣的女人。”安吉爾給苔絲帶來的，雖有短暫的戀愛快樂，最終卻是深深的折磨和毀滅性的打擊。苔絲沒有屈服于金錢壓迫和超體力的繁重勞動，卻終被這種精神打擊和迫害所摧垮，絕望而痛苦地又投入了亞雷的懷抱。

哈代在對資產階級進步思想肯定的同時，也揭露了其道德和宗教中虛偽、自私的一面，以安吉爾為代表，為我們勾勒出一幅充滿靈與肉、理性與情感、理想與現實一系列矛盾與痛苦的多面“天使”的形象。

3 導致苔絲悲劇命運的罪惡“幫手”——亞雷

亞雷是《德伯家的苔絲》中成功塑造的另一位男性形象，他劣行斑斑，是一位典型的花花公子。亞雷·德伯的英文名是Alec DUrberville，他們家是靠放高利貸起家從北方遷徙而來的暴發戶，為遮人耳目，找來德伯維爾這個當地沒落貴族的姓氏安在頭上，是一個地道的冒牌貴族。

亞雷英文名Alec是希臘語Alexander的昵稱，意為“人的幫手”（the helper of men），“人類的保衛者”。事實上，這個意思在《德伯家的苔絲》中具有反諷的意義。在苔絲去德伯家認親時，遇到了將自己一生推向不幸的亞雷。他與苔絲一番寒暄后，領著她在暖房花圃各處轉悠，一路上采摘草莓不停地往苔絲嘴里塞，最終誘使苔絲吃下了第一枚草莓。鮮紅欲滴的草莓象征亞雷的情欲，暗示了他對苔絲美色的垂涎，而苔絲所有的悲劇就像草莓一樣遍地蔓延。亞雷曾直白地說：“你就是夏娃，而我便是那幻化作低等動物來誘惑你的老家伙。”這里的“低等動物”是指撒旦變成的蛇，是伊甸園里魔鬼撒旦的異名。蛇是欲望與邪惡的化身。在哈代筆下，亞雷是一個來自地獄的撒旦，惡毒而又善誘。哈代運用《圣經》中撒旦變成蛇引誘夏娃“偷吃禁果”的原型映射亞雷是實現苔絲悲劇命運的“幫手”。由于西方人大部分篤信基督教，《圣經》是他們的文化基石。因此，在宗教文化已深入人心的氛圍下，英語民族的姓名不可避免地受到基督教文化的浸潤和影響，亞雷姓名的內涵是人們好惡之情的自然流露，人物形象既自然又典型，很好地服務了小說的主題。

在亞雷第一次見到苔絲時，便垂簾苔絲的美色，他打著“幫助”苔絲一家的旗號，假借母親的名義騙苔絲去飼養家禽，最終使她背負了“不潔”的罪名，成為苔絲悲劇人生的第一“幫手”。在苔絲遇到惡婦和農場主刁難時，亞雷以“保護人”的身份出現在苔絲面前替她解圍。當苔絲被安吉爾拋棄瀕臨絕望時，他利用苔絲的窮困和天真，再次“幫助”了她。從表面看，亞雷在經濟上幫助苔絲一家度過了難關，是一家老小的“保護人”，生活的窘困是苔絲重回亞雷身邊的重要原因，但亞雷對苔絲的誘惑也是不容置疑的，這使苔絲深陷罪惡和自卑的泥潭不能自拔。引誘成為他們之間關系的核心詞。亞雷與苔絲這對不停地誘惑和被誘惑的關系貫穿苔絲命運的始末。他們沒有絲毫精神契合，只有肉欲，利用和仇恨。亞雷雖不是導致苔絲悲慘命運的唯一原因，但他通過誘惑，罪惡的“幫助”苔絲完成了悲劇的命運。

三 結語

哈代的文字藝術在《德伯家的苔絲》中達到了最高境界，這位卓越的文學大師，巧妙而自然地將人物姓名與其命運聯系在一起，精湛的語言操縱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蘊得到了很好的驗證。人物姓名豐厚的文化底蘊成功地激起了讀者的情感體驗，讀者被引領到人物復雜的內心世界，從而領略和欣賞了哈代對藝術的獨到處理視角。在姓名的映射下，出身沒落貴族的農村少女苔絲成了一個悲劇命運的“收獲者”；多面“天使”安吉爾悄然嵌入讀者心底；苔絲悲劇命運的罪惡“幫手”亞雷的形象躍然紙上。

姓名映射的獨特視角是哈代小說創作的一大特色，也成為解讀哈代作品的獨特密碼。姓名的象征和暗示為小說增添了一抹神秘而深邃的色彩，增強了作品的表現力和感染力，使作品主題得以升華。從姓名入手探究人物性格，也為我們賞析文學巨著拓展了嶄新的天地。

注：本文系陜西省社科項目“和合學關照下的蘇軾詩詞英譯研究”（項目編號：13K132）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哈代，張谷若譯：《德伯家的苔絲》，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

[2] 王新良：《羅馬神話故事》，宗教文化出版社，1998年版。

[3] 李丹：《純潔的女人，悲慘的命運——苔絲悲劇命運解析》，《許昌學院學報》，2003年第4期。

[4] 劉玉珍：《英語姓名的文化內涵》，《世界文化》，1996年第3期。

（樊凡，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戴玉霞，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