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食譜

付心語

每次給母親打電話，她幾乎都在廚房里忙活著家里的飯。一家老少三口人的飯，幾乎占去了她所有的時間。

“別看就三個人吃飯，可不輕松呢。你爸高血壓，要忌口，油膩的不敢給他多吃，還怕營養達不到，得想辦法讓他吃得可口。藝卓（弟弟家九歲的兒子）正在長身體，從小身子又弱，還挑食……我倒好打發，怎么著都行……”母親在電話里嘮嘮叨叨，我在電話的這端無言地聽，心里忽然酸酸的不是滋味兒。母親近六十歲了，還在圍著她的鍋臺轉——不用圍著她的兒女轉了，開始圍著她的老伴兒和孫子轉。

想起我們讀書的歲月，給我們調劑伙食是母親心頭最重要的事。

讀小學，我們姐弟三人都在離村子三四里外的外村學校。早飯、中飯都在學校里吃。那時候的生活清苦，每天都要背著一大包紅薯煎餅去學校。給我們做包在煎餅里的菜就成了母親那幾年最大的事情。養幾只雞，每天下幾個雞蛋，她和父親從來舍不得吃，全成了我們在學校的菜肴。村里偶爾來了賣豆腐的，一塊豆腐，母親可以把它做成幾道菜，炸得外焦里嫩的豆腐包兒，炒得黃燦燦的豆腐條，有時也會為我們曬一些豆腐干做一盆豆腐乳。至于每天被我們背到學校里消滅掉的十幾張煎餅，從備料到磨糊再到烙成香噴噴的煎餅，全是母親一個人在操持。那些年，母親蹲在煙熏火燎的煎餅鏊子旁邊，為我們烙了多少煎餅，誰都數不清。吃著母親烙的粗糧煎餅，我們姐弟三個個個長得膘肥體壯。

我和妹妹讀初中，到離家二十里外的中學，住校，每個星期才能回去一次。一個星期，炒青菜是不可能的，放不住，炒咸肉絲，哪能吃得起，頓頓給我們吃咸菜又擔心我們營養不良。最初住校的那一個星期，把母親愁壞了。可母親就是母親，她心里總有新的食譜兒菜譜兒源源不斷地供她用。她知道我們在學校最缺少的是油水，便與家里的一缸油不厭其煩地打起了交道。把咸菜切成大塊兒，放油里炸，涼透了，油漬漬，噴香軟爛，就一小塊兒，很快就能吃下一大塊煎餅。雞蛋也放油里炸，炸成雞蛋酥，吃一個星期都不會變質。花生米，或者炒得油亮亮或者裹一層稀稀的雞蛋面糊糊做成花生糕。看到母親每個周末都圍著鍋臺又煎又炸，來串門兒的鄰居大嬸兒不禁覺得奇怪：你們家怎么天天像過年？家里有多少油糟踐？母親只淡淡地回一句：孩子們讀書用腦子用眼睛，不多吃點兒油怎么行。

我們家哪里天天像過年？只有我們從學校回去的時候才是。平常日子，母親炒菜連油都不舍得放。

弟弟讀初中時，家里生活已經好了些，面食、肉食，已不像以前那樣稀罕。那時，村里有位三叔在鎮上做木工，每天都從村里騎車到鎮上。每個星期三，是母親跟三叔約好的送飯的日子。星期二那天晚上，母親就開始忙活。發面，剁餡兒，再準備幾個小菜。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又炒又蒸。母親心里有一塊很準時的表。她總把握到最恰當的時間，三叔拿了她包的飯菜，送到弟弟學校，正好趕著弟弟早晨下課。弟弟敞開層層包裹著的飯袋兒，里面那又大又暄的包子還冒著騰騰的熱氣。弟弟在那里讀了三年書，三叔風雨無阻地在每個星期三給他送了三年飯。為此，母親還常嘆惜：你兩個姐姐讀書時可比你多受了罪。她不知道，在我們讀書的那個時候，我和妹妹拿的飯菜從來都是宿舍里最好的。

過春節時回家，一家人圍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餃子——當然也是母親做的。母親給家里的老老少少每人盛上一份兒，輪到她時，她起身去摸袋里的煎餅。父親笑她：看你娘，現在的餃子由她吃，她還是去拿她的干煎餅啃。母親說：習慣了。

母親說得沒錯。她的胃，這些年，已經習慣了接受那些粗茶淡飯。

母親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可母親的心里，卻藏著一本豐富無比的食譜兒。這些年，無論貧窮還是富足，母親總是能從她的食譜兒里為我們家里的每一個成員找到適合的飯菜。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