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我給小平做手術

電視劇《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第三集反映了1976年底至1977年初，鄧小平在解放軍總醫院（301醫院）接受手術治療一事。當年，給鄧小平做手術的時任301醫院泌尿外科副主任李炎唐，講述了那段經歷——

我（李炎唐）有幸結識鄧小平同志，并為他進行手術服務，是在1976年12月下旬的一個暖冬日子。那天，剛吃完晚飯，我就接到一個電話，讓我趕緊到指定地點集合。我一路小跑趕往301醫院新南樓。

很快，一道車燈閃現。車門打開，護士攙扶著首長下車。我緊跟著迎上前，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鄧小平！一同來的還有鄧小平夫人卓琳、他們的女兒以及我院內科組主治醫生趙毅剛。我趕緊和護士推著首長上電梯，來到五層病房。當時新南樓只開了下面三層，四層和六層都是空的，病房安排在五層，便于安保工作。

到病房后，小平同志不讓我們扶，他自己挪到床上。只見他穿著那套大家在電視上常見的中式棉襖，臉上略顯不適。我問：“首長，您哪兒不舒服？”鄧小平挪了挪身子，用濃重的四川口音說：“尿不出來，憋得慌！”我查看發現，小平同志下腹部有個包塊，叩診是濁音，初步診斷是膀胱尿潴留。在場專家一致同意立即導尿。

之后，我們給小平做直腸指診檢查，他耐受力很強，非常配合。小平同志的前列腺很大，剛檢查完，都不等我們問怎么辦，他自己說：“給我做手術，免得以后麻煩。”我說：“首長，我們研究一下。”

報告呈上去以后很快就得到批準，后來得知是葉劍英副主席和華國鋒主席先后批準的。

這中間，我們按手術要求像對待一般普通患者一樣，履行手續，請家屬簽字。家屬孩子都很理解，痛快地簽字。

為了保證這次手術萬無一失，我們常規做抗菌素、麻醉藥過敏試驗，當時氨基類的藥物是最好的抗菌素，打了兩天……

手術很順利。

術后第三天，小平全身突然開始出紅疹子，估計是藥物過敏。我們立刻從協和醫院請來當時全國的內科權威張孝騫教授。張老來了以后，很不好意思，因為“文化大革命”反擊“右傾”翻案風時，《人民日報》頭版以他的名字發了一條揭發鄧小平的消息。鄧小平一見他就說：“張老，你放心，我們知道這個事情不是你干的，是別人利用你的名字。你放心，我了解你。”聽了這話，張老感動得熱淚盈眶，思想包袱一下子就放下了。

由于不知道是哪些藥物導致的過敏，大家會診后決定什么藥物都不用，包括所有的抗生素、消炎藥、止痛藥等，全部停用。奇跡出現了，一點感染也沒有，切口也長得很好，小平同志就這樣奇跡般地康復了！

事后也證明，張孝騫是清白的，是別人利用他的名字來反對鄧小平。所以說，小平對人分析判斷非常準確，而且不翻歷史舊賬。后來我還聽說，小平專門做過指示：以后不管哪個領導有什么問題，都不要把醫生牽扯進去，否則就沒人敢給我們看病了。

術后，小平的子女們經常來看望他，鄧林的兒子和鄧楠的女兒也常來，那時他們還小，到房間后立刻爬到床上敲首長肚子。我告訴他們不能敲，爺爺的肚子疼（還未拆線）。小平說：“沒事兒，沒事兒。”小平很享受天倫之樂，常把醫院給他準備的加餐酸牛奶留給孫輩們。

手術10天以后，已有一些文件送過來給小平看，他看得挺快。有時，小平一個人，我和護士就跟他聊天。有次聊天時，我說：“首長，遵義會議您參加了嗎？”他很謙虛，實際上紅軍時期在江西他已經是秘書長，他說：“我不夠資格，是毛主席關心我，讓我列席。”首長自始至終沒有對毛主席有怨言，讓我受到很大的教育。小平住院之前，我們很害怕，因為聽一些老干部講“鄧小平不愛說話，很厲害”，但接觸多了才發現，他挺平易近人的，也非常慈祥和藹。

還有一次，我說：“首長，您出來以后怎么帶我們干呀？可不要搞平均主義啊。‘干不干一斤半，助長了懶人，打擊了勤快人。”他說：“我還是那一套（意指1974年復出所做工作），無非第四次被打倒。”我聽了以后，非常感動。（李炎唐，83歲，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