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流（五首）

來蜨

如果昌江下起暴雨

我在十一月十八日來到昌江

景德鎮那兩天平臥著雨

整個江面安靜、靦腆

有著九十年代的深流

我們從中山北路的北面一直走到南面

和雨各行其是 城墻一樣的河岸

有人在甕城里釣魚

用雨釣上一些雨 再放回天空

人們瘋了似的開車 仿佛把紅綠燈

投入了江里 噢對 江依然在城池里

安靜流淌 我們冒雨站上宇墻假裝要

往下跳 如果他也把我們釣起的話

很難形容該繼續往北還是南走 像昌江一樣

始終在原地猶豫地來回流動 有一層深深

深深的空氣 在橋墩之中被阻擋成為嘆息

第二天早上七點 我來和它道別

昌江上 一群鳥飛過

不像在飛翔 而像在

抖動

沒有攜帶文字的人

沒有攜帶文字的人成為我的愛人

沒有攜帶火種的人成為我的愛人

不會讀，寫和彈奏的人

成為我的愛人

我的愛人在井邊取水

在屋頂整理雨水

在河邊洗滌

任由衣物和水一同漂走

夜幕里，橋像河燈一樣閃爍

失火 哼唱

我和我的愛人 牽著炊煙

和狗 在河流的末梢里走

手持遍地的燭火

在村莊的下游、中游

和上游里走

霧

大昭寺前的霧也是猶疑的霧

宇拓街上的路也是猶疑的路

路的水和霧的光

雪山的臉在霧氣里揚起彌漫

轉動

一座座雪山的臉在八廓街上漸漸清晰

泛紅 融化

前來道別

稱：

宗喀巴的落日和他們一起正

騎馬遠行

雪后的寺廟在山頂閃著

六邊形的日光

支 流

我是由我的支流組成的

由很多次的拐彎、堤壩

清澈和渾濁組成的

包括很多次的命名、發音

模糊的遙指

我是由許多次的故鄉組成的

由冬天一遍一遍的化雪

肥皂沫 浸透水的木頭

漂流的頭花組成的

是由斷流和礫石組成的

被當作江水的地方

我是由一整面琴組成的

在山體處領奏

愈冷處愈堅固的幻想

我是由黃土組成的

黑夜里，魚一條條撞擊地面

猛烈的羊皮筏子

吹遍了我的全身

鴿 子

你在下雨這天住進房子

于是從下雨這天開始我們不再說話

看雨水張開翅膀

變成鴿子 合上翅膀

滴到地上

一群它們

蛻成一群雨天的白色瓷器

偃息在窗邊

透明的手邊

我取出傘 聽見

城市里的鴿子 你派來的

鴿子 有雨來的氣味

沉默地含著口信

飛過高樓、平地

和霧蒙蒙的街道

一路飛 張手接的話

一路滴下了更多

啞巴的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