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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水新編

2015-05-30 10:48:04阿木
今古傳奇·武俠版 2015年12期

阿木

一、自有橫禍從天降

那個時節,是所謂的“湯湯洪水方割,浩浩懷山襄陵”;不過那個時節,民眾的生活,也未必如你我現在所想象的那般困苦。人們住在木筏上,并且在木筏上種植蘑菇、青苔,間或還會從水里撈些水草、海帶作為食物。官府將幾個、幾十個木筏連接在一起,作為街道;將幾百、幾千個木筏連接在一起,作為鄉鎮;又將幾萬、幾十萬個木筏連接在一起,作為城市。遠遠看去,頗為宏偉壯觀。

洪水肆虐了幾十年,大學解散了,中學、小學也停辦了。食物雖不曾短缺,然而老百姓的精神生活不免匱乏。好在,有一批依賴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和思考,用言論關懷和介入公共事務的文化人,挺身而出,近乎義務地為人民講解時事、指點江山,在一片混沌中,為人們打開一扇充滿希望的門。

“使用‘疏這種方法對抗洪水,那是大錯特錯。現在看起來好像有那么一丁點成效,實際上卻后患無窮。”應龍站在高高的木臺子上大聲說。為了增強說服力,還用力跺了跺腳,震得木筏一陣搖晃。

“到處都是水,我們能把洪水疏到哪里去呢?疏到奇肱國,還是疏到奢比尸國?這樣做了,會不會引起國際爭端?又會不會給我們中華民族的列祖列宗臉上抹黑?所以要我說,還是鯀大人當初用的那‘湮的法子好,把水堵住,讓泥土一點一點地吸收。雖然說見效是慢了點,但安全、天然,沒有任何的負作用。”

“可是,我聽說自從禹大人使用‘疏的方法治水后,見了極大的成效。據說豫州和雍州那邊,水已經漸漸退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能夠看見露出水面的山頂。”臺下有個年輕人小聲地說。

“你那是受了謠言的騙!”應龍嘴角慢慢咧開,笑得寬厚而又無奈,像是看到自己家里調皮的小孩,“且不論‘疏這法子是不是真比‘湮更好,只說那個禹,只怕也是官府杜撰出來,蒙騙你們這些無知草民的。”

“可是、可是……”

臺下那人吭吭哧哧地還想說些什么,應龍有些不耐煩了,眉頭輕輕皺了一皺。這時,聽他宣講道理的人群里,一個叫做張三的愚民跳出來,手指著年輕人破口大罵:“你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應龍先生乃是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人物,在國際上都有鼎鼎大名。奇肱國、黑齒國,還有困民國的君王,不止一次許了綠卡和大洋邀請應龍先生到海外的大學堂去擔任祭酒,可是應龍先生宅心仁厚,為了開拓民智,毅然留在國內義務為大家伙講學。國民們誰不感激涕零,偏生你三番五次地跳出來搗蛋,說!你是不是奇肱國派來的奸細?”

“不不,對于應龍先生,我的敬仰之情同大家一樣,別無二致,只是……”

此獠到了這個地步,仍然嘴硬至此,當真是可忍孰不可忍。當下便有愚民李四跳出來振臂大呼一聲“揍他”,接著便舉起醋缽大的拳頭劈頭蓋臉向他打去。中國人喜歡湊熱鬧,往往有人挑頭做了什么,其他人便一擁而上地跟風。當下一群人喊打喊殺地圍了上去,應龍拉住了這個,卻拉不住那個。眼見那年輕人剎那間便被揍得鼻青臉腫,應龍只急得不斷跺腳,嘴里喃喃地念叨:“這可怎生是好,這可怎生是好!”

幸好我國對于十人以上的民眾集會監控一向嚴密,保長遠遠見這邊起了騷亂,立即點燃烽煙,不多時便有數十名持戈兵士乘著木筏奮力向這里劃來。眾人聽到警哨響,趕緊一哄而散,應龍先生還欲待救人,卻不想被人流簇擁著,身不由已地向著相反方向越行越遠……

“虧了,虧大發了……”應龍一邊劃著他的單人木筏,一邊計算著今天的收益,心疼得幾乎要落下眼淚。

奇肱國給了他五十枚現大洋,讓他對大眾宣講反對以“疏”治水的道理,免得禹將水疏導入奇肱國的境內。誰想今天碰上了個愛較真的犟頭,迫使他不得不動用張三、李四這兩個殺手锏,事后起碼得支付五枚大洋的出場費;黃河流域杰出文化人才聯盟那邊,也得上繳五枚大洋的管理費。再加上驚動了官府,至少也需要用十枚大洋進行疏通才不會被衙門追討后賬。這樣一來,落到他手上的,最多也只能剩下三十枚大洋了。

區區三十枚大洋,不過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伙食費,能管什么用?

一路自怨自艾,盤算著要去哪兒弄一筆錢,替怡紅院的珠兒贖身;又要去哪兒再弄一筆錢,買個玄股國產的LV草編背包,為佳人閣的汀兒慶生。直到半空中一聲霹靂響起,才將應龍猛地震醒。抬頭看去,只見一艘獨木大舟正朝他這邊筆直駛來。做應龍這一行的,得罪的人多了,警戒心自然強。一見這艘大船不是路數,就想要撐著木筏避開。可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就在木筏與大船交錯的一瞬間,三條大漢從大船內跳下,像大鳥一樣輕巧地落在木筏上。

“你就是應龍先生?”第一個大漢問。

“你就是那個專門散布不合時宜的言論,借此勒索官紳富豪,讓他們花錢請你閉嘴的應龍先生?”第二個大漢接著問。

第三個大漢冷笑了一聲:“請你和我們走上一遭,我家主子要見你!”

應龍吃了一嚇,趕緊堆上滿臉笑,拱拱手道:“各位兄弟,可是有什么誤會?我與你家主子素不相識,好端端請我去見他有何用意?”

“叫你去你就去,啰啰唆唆做什么?”第一個大漢嗡聲嗡氣地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說罷,他忽然彈身而起,抓住半空中飛過的一只老鷹,雙膀一用力,便將老鷹撕成兩半。

“好輕功,好爪力!”應龍不禁咋舌。

“還有更好的呢!”另兩名大漢對視一眼,不甘示弱。一人吐氣開聲,一拳擊向水面,勁力透出十余丈,將一只游來的鱷魚震暈;另一人腳尖那么輕輕一挑,便將那百十來斤重的鱷魚挑起一人多高,接著左右兩腳連環飛踢,不斷轟打在鱷魚胸腹處,竟生生將偌大的鱷魚踢得噴血而亡。

應龍倒吸了口涼氣:“好拳法,好腿功!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比我還差了那么一丁點。”話音剛落,應龍就出了手。他先拗斷了第一個大漢的五根手指,接著又一拳打折了第二個大漢的手腕,然后雙腳連環飛踢,將第三個大漢的膝蓋骨踢得粉碎。三名大漢捂著傷處,滿頭冷汗,瞪大了眼睛,就好像看見了前兩年才滅絕的恐龍。

上古時期的文化人,可不比現今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他們寫傳世著作,得用斧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石板上,一本書往少了說也得有兩三千斤重,就算只是隨便翻一翻,沒兩膀子力氣也不成。更何況應龍從事的這行當,更是屬于文化人當中比較危險的職業,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可謂仇家遍地,要沒點兒伏虎降龍的手段,早被人套進麻袋里沉了河。

“應龍先生果然好身手!”一個人在大船上拍掌大笑道。緊接著,船頭上探出張滿是橫肉的馬臉,匪氣十足,偏偏又附庸風雅,在鼻梁上架了一副奢比尸國秘制的金邊墨玉眼鏡,匯聚了兩眼的兇光,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一笑起來,面孔扭曲,倒比不笑時更添了十二分猙獰。應龍見了,不禁在心里打了個突,這回是真嚇到了,雙腿不知怎么就有些軟軟地站不穩。

船頭上站著的那個人是一個大官。他叫丹朱,乃是太上皇堯爺的長子,其人武藝高強不說,手底下還有一旅雄兵,連現在的皇帝舜爺,和朝廷里權勢最大的水利大臣禹,明面上也得讓他三分。據說他孝義雙全,愛民如子,智可以止謗,文可以飾非。雖出身高貴,卻全無半點紈绔姿態,對平民百姓的財產有十二萬分的關注。自從他主政丹淵府后,丹淵府可謂是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唯家家戶戶皆在大門口掛上三尺長匾,上書“洗劫一空”四個大字。幾年工夫下來,丹淵府的第一、第二產業雖然日漸萎靡,但第三產業卻是蓬勃發展,府中居民賣兒賣女也繳納不完國稅皇糧,接著便只好自賣自身,十戶中倒有九戶踴躍投身于特種服務行業。不幾年工夫,丹淵船娘就力壓揚州瘦馬、大同婆姨被稱為天朝一絕,其影響力走出國門,名揚世界。便是遙遠的歐羅巴和亞美利堅,亦有客戶聞名而來一品芳澤,為我朝的出口創匯大業立下赫赫功勛。朝野軍民,盡皆對其贊譽有加。偶有口出惡言者,丹朱也會秉承著民主精神,先耐心聽完對方的指責,再將其頭顱一刀斬下制成酒具,每日把玩,以提醒自己時刻莫忘太上皇“仁恕愛民”的教誨。面對這樣一位偉人,縱然應龍先生鐵筆可當利刃,舌中能燦蓮花,也不得不暫時做小伏低,舉止分外禮貌文明。

“不知是丹朱大人大駕光臨,草民失禮了。”應龍說著深深一揖。

“呶呶呶,這就是我不愿意和你們文化人打交道的原因,禮節太多了!你我雖是初見,但慕名已久,還是以兄弟相稱顯得親切。”丹朱笑得見牙不見臉,摟住應龍的肩膀一邊往船上走一邊說,“應龍兄弟,實不相瞞,大哥這次遇到個坎了,你要是不拉大哥一把,大哥以后可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我得做了幾輩子惡事,才能攤上你這樣一個大哥?

應龍心中腹誹,臉上卻笑得愈是歡暢:“丹朱大人英明神武,俠名遠播,便是遇到什么溝溝坎坎,也不過似三尺溪水,一躍可過。草民區區一介文人,哪能幫得上大人什么忙?”

“呶呶呶,還叫我大人?”丹朱瞪起眼,直到應龍逼不得已捏著鼻子喚了他聲大哥,才重新眉開眼笑。

“說起來,也怪大哥這些日子過得太過順風順水,放松了警惕。半個月前,有個小賊冒充下人混進了大哥的府邸,偷走了大哥的一冊賬本。若這小賊使用這冊賬本勒索于我也就罷了,大哥我也不差這點小錢。怕就怕,這人讀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中了所謂公平正義的毒素,非要將賬冊里的內容公諸于眾……”

應龍明白了:“大哥放心,若是有人拿著賬冊要求小弟公開宣講,小弟定當將賬冊完璧奉還。”

“呶呶呶,賬冊我要,人我也要!天知道那小賊還順手牽羊盜走了什么東西是不是?兄弟若是幫了大哥這個忙,大哥我決不會虧待于你。”丹朱說著從懷里掏出兩枚大洋,想想忽然有些肉疼,又拿回一枚,將剩下的一枚豪氣干云地拍在應龍手心。

“兄弟,若是那小賊真找上你,想必你是不會讓大哥失望的,對么?”

二、素來老吏滑如油

雖然洪水遍布大地,但依然阻擋不住春天的腳步蹦蹦跳跳地到來。到處都充滿了春的氣息,連木筏上種植的青苔也顯出更濃的綠意。然可嘆,往日里的青山綠柳早已沒了蹤跡,以至于無處可以安放春的囂鬧,反而流露出一種春的寂寞,分外地撩人遐思,給予才子佳人們別樣的刺激。只是現在的應龍卻感受不到這些,仿佛還置身于寒冬之中,身子不時在瑟瑟發抖。目光掃過幾乎是大搖大擺模樣跟蹤著他的丹朱門下走狗,他腦子里翻過來覆過去只想著一個問題:

丹朱怎么知道,賬冊在我手中?

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昨日午夜,約摸是亥時三刻這樣的光景吧。應龍正在自己家里,和兩名文學女青年“秉燭夜談”,突然“啪噠”一聲,有人將一塊石板從窗口擲入,正砸在床上。應龍拿到石板一看,卻是傻了眼,石板內倒也沒記載什么驚天動地的內容,只流水賬般記錄了諸如:“某年某月某日,收黑、支祁、一百”;“某年某月某日,支西北、防風、五十”之類含混不清的文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勁爆內容,連賬本主人的簽字也沒有一個。應龍只讀了一遍,就將石板隨手丟到一邊。卻怎料到,丹朱竟如此著緊這本賬冊。

好在應龍本身也非凡人,多少見過些場面。他和西洋領事喝過花酒,他為中華文化傳承做過貢獻。沒多會工夫,他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推算出自己的處境究竟有多么險惡。

那小賊從丹朱家中盜來賬冊后,可能也知道自己偷到的是一個燙手山芋。為了脫身,他便將賬冊偷偷扔進應龍的院子里,又故意留下線索,讓丹朱可以查到賬冊下落。只是,干這種栽贓嫁禍的勾當,留下的線索決不能明了清晰,越是模糊隱約,就越不會惹人懷疑。想來那丹朱查到線索后,也不能確定便是應龍盜走了賬冊,于是才有了剛才敲山震虎的巧遇。也幸好應龍應對得體,不然,丹朱早招來大軍抄了應龍的家,再擺出一碗板刀面和一碗餛飩面,請應龍吃飽了早些上路去。饒是如此,丹朱對待應龍的態度,離圖窮匕現也只有一步之遙而已。

體制問題!這絕對是體制問題!應龍懊惱地直跺腳。他當初踴躍投身于公共知識分子行列,是因為這行當既風光,又能來錢。只是沒料到,做公知風光是夠風光了,弄錢也不慢,卻少了權勢帶來的威風和保護。如果應龍是體制內的官僚,哪怕只是個鼻屎大的九品小吏,饒是丹朱這樣可以一手遮天的一方諸侯,也絕對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步步緊逼。

掰著手指頭歷數一遍社會關系,交情足夠,級別上能夠與丹朱大體相當的官員也只認識一個,而且那個老家伙還是出了名的沒擔待。只是應龍很快就下定決心,成不成也只好試一試。老頭子滑頭是滑頭了些,總好過沒有。

“老頭子”在中國的語言當中,是一個相當中性化的詞匯,無論表達親熱、尊敬還是鄙夷,都可以為對方冠上“老頭子”的稱呼。但并不是所有的老年男性,都可以被稱為“老頭子”,因為這個“老”,并非單單指的是年齡,更多的是包含著人們對其資歷的認可。

馮夷就是這樣一個可以被稱之為“老頭子”的人物。從三十五歲起,他就牢牢地把持住了黃河流域杰出文化人才聯盟盟主這張寶座,享受從五品待遇,迄今已整整二十一年。就算再糞土王侯的桀驁憤青,就算再看不上他的官銜,看不慣他的“無為而治”,后輩文化人也得按照文化圈子里的規矩,乖乖地稱呼他一聲“老師”。

眾所周知,我朝規矩,如文聯這類半官方性質的社會團體,歷來是安置到站官員的養老院。百姓的老父母們辛辛苦苦為百姓奉獻了大半輩子,臨到要告老還鄉了,多半要進這類社會團體中占個位置,過渡一兩年。既給新同志騰出位置,也讓老同志有個發揮余熱的去處。馮夷三十多歲就提前享受到這般待遇,而且在盟主的位置上一坐二十年,可想而知他在體制里混得有多么“風光”。

但這并不意味著,馮夷當年沒有“闊”過!早年間,馮夷曾擔任過黃河治理規劃院的總負責人,若不是巴結的上司犯了事,只憑這資歷,就算當朝翰林院里的位置也能爭上一爭。他的簽押房里,最醒目的地方,永遠掛著一張三千人集體畫像。雖然馮夷本人站在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還只露出半張臉孔,可站在畫像最當中的,卻是當年威名赫赫的軒轅黃帝。他的辦公桌上,亦永遠擺了一封題頭為“馮夷小友”,落款寫著某致仕吏部天官姓名的信封。若有人問起,馮夷便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我老領導寫給我的私信。”當然,馮夷也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講,這封私信不過是由老領導的六房小妾代筆,而且在接到這封信后,馮夷又熱情百倍地連續寫了百余封洋溢著濃郁馬臀氣息的信件,卻再沒得到一紙半墨的回音。

這樣落魄不得志的人到處都有,但若你以為,對這些人你可隨意欺凌那就大錯特錯。參加過當年那場戰役的人中,不少窮棒子出身的也搖身一變成為高官顯宦,戰后就算沒當上將軍,至少也當上某部侍郎,更有極少數幾個幸運兒坐上尚書、三公的位置。雖說現今大多數都已告老還鄉,成為被后浪打死在沙灘上的前浪,但影響力尚在。偏偏這些人又極為注重戰友之情,若是寫一封書信向老戰友們訴訴苦,這撥兒在家正閑得發慌的元老們說不得就要集體鬧起來,那時只怕連舜爺也得賠笑安撫。

應龍估計,如果馮夷能幫他說兩句話,怎么著也能把丹朱拖上一拖。有了一段時間作為緩沖,只要應龍細心查訪,把真兇揪出來也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可惜應龍萬萬想不到,好容易約了馮夷在天外天的雅室里見面,吃飽喝足之余又叫上兩名新近出閣的名妓,將馮夷哄開心之后,打發走外人,從頭至尾把事情講了一遍。剛想喝口茶潤潤嗓子,就聽見馮夷微微的鼾聲。氣得應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震碎了好幾個。

“咦,什么聲音?應龍,你剛才要對我說什么?”馮夷揉著惺忪睡眼打個哈欠問。

應龍嘴角笑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綻開,笑得卑微中又帶了點瘋狂。

“老爺子,您這一套應付別人可以,卻應付不了我。你我相交十余年,我也為您鞍前馬后地賣了十多年命。說句不客氣的話,您老屁股一撅,我就知道您要拉什么屎。這道坎,您要助我過去了,我必有后報。但若要是我過不去……嘿嘿,哈哈,嘻嘻,哼!”

見糊弄不過去,馮夷苦著臉說了實話:“我今年五十六歲啦!就算是實權在握的知府、道臺,到了我這把年紀,也沒有升官的指望,說不定還要被逼著退居二線為年輕人讓道,更何況我這樣的仆街從五品?所以我現在除了想平平安安地退下去,別無所求。以你我的交情,若是別的事,我肯定一力擔待下來,但要和丹朱這樣的當紅炸子雞對上,老夫……實在是無能為力。”

“不是要您和丹朱對上,只是請您老人家幫忙說幾句好話。”馮夷是別無所求了,可應龍卻只求保住自己一條小命,為達目的,撕破臉也在所不惜,“馮大人,這些年我為您鞍前馬后做了不少事。光是您在佳人閣養的幾名外室,每月我都送去不少孝敬……”

馮夷拈著白胡須像白毛老狐貍那樣微笑:“你給我孝敬,我給你照應,這樣一來一往其實你我兩不相欠。這些年若不是有我的照應,你又怎能這么快在這圈子里出人頭地?至于你手里掌握的那點黑材料……嘿嘿,哈哈,嘻嘻,呸!”

我朝官員,但凡落馬的,必定是有作風問題;可但凡一點點作風問題,卻又決不至于使官員落馬。特別是對馮夷這樣已經仆得不能再仆的官吏,體制內素來有“窮寇勿追”和“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的默契在心。只要不犯路線性的錯誤,就算你把告狀信送到皋陶大法官的案前,也不過批上“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八個大字而已。

馮夷見應龍啞然不言,長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老弟,聽哥哥一句話,還是拿著賬本向丹朱大人負荊請罪吧。不然的話,難道你還想和他硬頂不成?老話說得好哪,正所謂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人步步緊逼,拿著明晃晃的刀把子,還能退嗎?當然能!反正退掉的也不是馮夷的性命。若丹朱心情好高抬貴手,馮夷還能從應龍那里落份人情;若是心情不好嘛……好吧,想必那個時節,應龍也不能從墳地里爬起來找馮老先生算賬。可惜,應龍到底年少識淺,再加上耳根子軟,竟然被馮夷說得有些意動起來。

應龍這人,小聰明倒有那么一點,可惜還是嫩了些——馮夷得意洋洋地在心里給應龍下了斷語。哪知下一刻,雅室的大門“轟”地被人撞開,七八條舞刀弄槍的大漢闖進來,白晃晃的刀子當頭便向馮夷、應龍砍落。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速速把欠下的錢財還來!”

“好賊子,沒錢還債,卻有錢在此吃喝玩樂,當真可惱!”

大漢們雖然嚷著類似的話殺進來,馮夷卻決不會誤會他們是認錯了人。刀槍劍戟,盡往要命的地方捅不說,招數間也掩不住一擊必殺的軍旅風范。只是認清了這個事實,卻令得馮夷更是驚恐加交——他可是享受從五品待遇的體制內人物,整個省城,從五品官員的數量,也不過兩手外加兩腳就能數得過來。這些人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膽,怎么就膽敢向他這個級別的官員出手,而且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樣?

只是很快,他就不用再糾結這個小問題,轉而大笑著拍起手掌:“好好好,應龍你不只有小聰明,想不到還有副好身手!”

應龍的身手決不只是一個“好”字就能形容。當先攻過來的兩人,練就一番合擊功法。一個把手中長刀舞得滴水不漏,守得全無半點破綻。另一個卻舞著長槍,點出百點寒芒,仿若百余條毒蛇,一起噬向應龍。

可應龍卻毫不畏懼,暴喝一聲:“中!”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右手就從刀光中穿入。使槍的那大漢正得意自己這一槍使得出神入化,比平日訓練時更增三分威勢,哪想忽然就伸出一只拳頭,正打在心口上,當下喉嚨一甜,噴出一口血,倒飛出去,胸前肋骨折斷了好幾根,刺入內腑,眼見是不能活了。

應龍一拳打飛使槍的漢子,也不停手,順勢砸向使刀的那人。使刀者趕緊橫刀一攔,刀口朝上,想削斷應龍手臂。卻怎想應龍的手像蛇一樣扭了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一拳砸在刀面上,將整把長刀打得扭曲。然后再一扭,無聲無息地搭上使刀者的喉嚨,“咔”的一聲捏碎了喉骨。

應龍彈指間連殺二人,當真是干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接下來他也不停頓,竟合身向殺手們沖去。這些殺手雖是軍旅出身,意志堅韌,但在應龍如同瘋虎一樣的攻擊下,不知怎么心下懼是一寒,手底慢了幾分。轉眼間,又被應龍踢飛二人,打傷一人。

“痛快!痛快!”應龍一邊揮拳一邊揚聲大笑,“我大荒應龍氏世代從軍,家父曾追隨軒轅黃帝大戰于涿鹿,為促進祖國統一大業流過鮮血。到了我這一代,天下太平,原以為一身家傳武功已派不上用場,哪知今日還有得以施展的機會。”

馮夷卻是看出危機:“應龍吾弟,不要戀戰,快些掩護老夫向后方轉進。”

主導這次刺殺的幕后黑手,顯然下了極大的本錢。當先沖進來的七八名大漢,只是第一撥,屋外至少還有三四十人,正準備一擁而上。

可惜應龍打發了性子,竟不聽勸告,縱聲大笑,狂態畢露:“還有殺手?好好好!來得越多越好!當年家父憑借一套龍蛇九變,赤手空拳在涿鹿殺了個七進七出,傷敵斃敵不計其數。今日不肖兒孫,要斗膽嘗試著挑戰一下家父的豐功偉績。”

然后話音才落,應龍忽然右腳使勁往下一跺,震開組成地板的木筏,顯出底下滔滔水流。殺手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哧溜”一下,躍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三、背水橫刀無奈戰

應龍跑得快,馮夷卻比應龍還要更快。當應龍跳入水中時,馮夷早已游出十來丈遠。饒是應龍對自己機變百出頗為自負,此刻也不禁暗暗佩服:體制內果然鍛煉人,就連馮夷這在官場混到仆街的老頭子,這觀風辨色、腳底抹油的功夫也修煉得如此爐火純青。

可是應龍很快知道,用“爐火純青”這四個字來形容馮夷腳底抹油的功夫絕對是一種侮辱。畢竟擔任過黃河治理規劃院的總負責人,這水底哪里有暗流,哪里有礁石他一清二楚。只是東一劃西一游,沒兩下子就甩掉了后面的追兵。當應龍跟隨著馮夷再爬上木筏時,發現自己已然身處于七八條街區之外,料那些殺手們再精明強干,一時半會也追殺不過來。

“哎呀呀,累煞老夫了!”馮夷顫巍巍地問,“應龍吾弟,快幫老夫看看,那些殺手追上來了沒有?”

“大人,我們已經把殺手甩掉了!”

“當真甩掉了?”

“當真甩掉了!”

“應龍你這個烏龜兒子王八蛋!”馮夷立刻變了臉,一巴掌就甩在應龍臉上。若不是老胳膊老腿運動過度,累得站不起來,老爺子今兒就要豁出去和應龍拼了性命。

“老夫我混跡官場四十載,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陷害過同僚,也被同僚陷害過。浮浮沉沉到了今天,眼看馬上就要平平安安地告老還鄉。容易么?”

馮夷邊說邊捂住心口,委屈得幾乎要老淚縱橫:“四十年來官場搏殺,如今要毀于一旦呀!應龍啊應龍,你好端端干嗎要招惹那丹朱?招惹了丹朱就算了,又為何要把我拖下水來?”

應龍也挺委屈的:“我也是受了無妄之災啊!也就撿到了一本莫明其妙的賬冊,看也看不懂,誰知那丹朱為啥會如此著急上火?”

還是老爺子有經驗,聽應龍一說便有了答案:“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賬冊應該是陰陽賬。想來你拿到的,只是其中一本。必須兩賬合并,才能看出端倪。比方說上冊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收揚州府,五百。下賬同一頁上肯定便寫著送禮者的官階、姓名,以及求辦事項……嘿,這個丹朱,真不懂事。不就是收了點禮金,至于這么緊張么?年輕人就是太毛躁,這點小事何至于就喊打喊殺。若當真惹惱了老夫……”

馮夷還要發幾句狠,可揪著胡子轉念想想,卻也只能無奈地吐出口長氣:“若當真惹惱了老夫……唉,估計老夫也是拿他沒轍。”

丹朱是誰?他可是太上皇堯爺的嫡長子。就算他再惹得天怒人怨,當今圣上舜爺只怕也不好出手懲治。被人說成是過河拆橋、上樓抽梯這還是輕的,以天朝人民的碎嘴德性,就算傳出諸如斧影燭搖之類的閑話也不奇怪。就算為了自身的千秋清名計,舜爺就是再生丹朱的氣,那也得打落了門牙往肚里咽——忍著!連當今圣上都忍了,你馮夷一個小小的仆街從五品,能不忍著嗎?

馮夷這么一分析,應龍立時就急眼了:“馮老師!馮老爺子!馮大人!您可得想個法子哪!人家可都打上門來了,是戰是和您要再不拿出個主意,說不得咱們爺倆明天就得結伴赴了黃泉!”

“說主意,老夫倒有那么一個。只是,要看你應龍有沒有這個膽子。”馮夷一發狠揪斷下巴上一撮胡須,“唯今之計,就是你擺明車馬跟他來個硬碰硬,借用你的名聲,四處宣講丹朱的惡行,盡力掀起點浪花來。想那丹朱,但凡還要些臉面,就決不敢在這輿論洶洶的風口浪尖上,對你悍然出手!”

應龍眼睛一亮,可轉瞬就回過味:“老爺子,您這招只是治標不治本哪。等風頭一過,丹朱要不加倍地報復回來,我就是您孫子!”

“你這樣能惹事的孫子,老夫可伺候不起。”馮夷氣哼哼地道,“你要想不被丹朱找后賬,就得盡快抓到丹朱的小辮子。比方說,弄到他另一本賬冊,和你手中的賬冊兩賬合一,坐實了丹朱貪瀆的證據。有了他的把柄在手,兩方面談判,至少也多了點底氣。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應龍皺眉:“連當今圣上都管不了丹朱,就算我們抓了他的把柄能有什么作用?再說了,您剛才不是還在勸我,說什么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么?”

“我是這么說的嗎?老夫明明說的是,忍一時風平浪靜,忍一世風流云散;退一步海闊天空,退兩步人去樓空!”馮夷哼一聲, “當今圣上管不了丹朱,不代表其他人也管不了。朝廷里有傳聞,說是因為大禹治水頗有成效,舜爺有意讓他做接班人。禹爺要上了臺,可不會顧念丹朱他老子的情面,只要有確實的證據交給禹爺,丹朱不死也得脫層皮!”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幾乎是彈指之間就想出應對辦法!當下應龍捏起左拳往右掌一砸,好像黑漆漆的大海上多了盞指路明燈,立時便下定了追隨行動的決心。

于是他說做就做。應龍從木筏子上刮了樹皮當紙張,又以泛黑的青苔和水混在一起調成墨汁,手指頭蘸蘸,用蝌蚪文洋洋灑灑一氣呵成寫成好幾千字的揭帖,將丹朱罵了個狗血淋頭。這樣還沒完,應龍又接下來抄錄了幾十份,趁著夜色,貼遍城里的大街小巷。

作為公知,寫揭帖本就是應龍的拿手好戲。更何況丹朱本就民怨極大,壞事做絕,在應龍的妙筆生花下,更是足尺加三。很快,應龍的揭帖便在省城里引起極大反響。

橫豎到處都是水,獵也不能打,地也不能種,撈魚也費不了多少時間,人們有的是閑工夫。見有熱鬧可瞧,個個圍攏上來,央識字的街坊為他們念揭貼上的內容。更妙的是,這次衙門的反應還非常迅速,不到晌午時分,就派出衙役挨街收繳違禁揭貼。

大天朝的國情就是如此,衙門越是要禁止的文化產品,國民們就越是對它興趣盎然。很快應龍的揭帖就出現了所謂的“盜版”,行人只要一走到黑漆漆的小巷子里,準有些形跡可疑的人湊過來低聲問:“要應龍先生的揭帖么?三枚銅板一份,還附贈明秀閣小淚姑娘著西洋透明睡衣的畫像一張。”

就是這樣,不到晚飯時分,省城里但凡識字的人,幾乎都將揭帖看過一遍。就算是不識字的,多半也聽人念過其中幾段。

消息傳到丹朱的耳朵里,氣得他接連砍翻了三個新羅買來的小妾。好在他腦子還算清醒,知道省城不比丹淵府,沒說出什么“凡私藏揭帖者一律全家斬首”之類的蠢話。又忍痛花了幾十塊大洋,請來省城書院里一位潛心研究公共關系學數十年,須發皆白的老學者,替他平息波瀾。

只是丹朱到底出身富貴,對于民間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仍抱著書院教授越老便越是學識淵博的舊思想。哪知道這年頭,人人皆向錢看。但凡有點本事的專家教授,要么下海去了西洋商社當高管,要么就干脆自己卷起袖子創業,去做些忽悠外國傻冒以及天朝土豪的風險投資。唯有那些食古不化,腦筋和學問仍舊停滯在白堊紀元,蒙騙不到外快的老學究,才留在學院里憑資歷換幾個餉錢苦熬日子。

在老學者的建議下,丹朱先是高調地參加了一個慈善晚宴,宣布捐出十萬塊現大洋用于資助貧困學子。當然,宣布捐贈的數額與實際到賬的數額有那么一點小小的偏差,不過差得也不多,才差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大洋而已。只是萬萬想不到,如今社會上卻有那么些閑極無聊的家伙,居然掰手指計算丹朱的官俸,發現十萬大洋是需要丹朱不吃不喝攢八十年才能賺取到的數字,然后公開置疑這些大洋的來歷。緊接著,老學者又建議丹朱走訪貧民窟,慰問孤寡老人,并繪了一張集體畫像四處張貼。然而,肥頭大耳的丹朱,站在一群瘦骨伶仃的貧苦百姓中央,縱然他已努力擺出親民姿態,那張畫像還是給他帶來不少的負面效應。

只是到了四月初七的時候,省城的局勢突然就極為詭異地平靜下來,像一只撤去柴薪的鼎,里面沸騰的湯水再翻不起什么波濤。這倒不是丹朱施加了什么壓力,而是因為從極遠極遠的遠方,傳來了一個消息。

傳說,從國都的方向,開出了一支船隊。這支船隊由一百零八艘比山還要高大的樓船組成,上面站滿了持戈的武士,紅色的旌旗隨著風獵獵飄揚。

傳說——當然,這依然只是個傳說——傳說這支船隊的指揮官,是朝中正當紅的水利大臣禹。而他此行的目的地,就是省城。

“火候差不多,該動手了。”馮夷對應龍說。

“丹朱陣腳已亂,趁著這空當,今夜子時你我潛入丹朱的官船,務必要將另一本賬冊拿到手中。”

四、狂風疾浪起蒼茫

在許多人看來,很多的歷史其實是由一個又一個的偶然組成。但如果把偶然發生的事件,放在整個歷史的大背景下,人們就會驚奇地發現,某些看似極小概率才會發生的事件,其實就如同水到渠成一樣必然。原因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需要這些偶然做由頭,去做他們必然要去完成的事,然后把這些“偶然”大加宣傳,以彰顯自己的無辜或者英明。

同樣,現在發生在省城的那點芝麻大的破事,如果放在全局的戰略眼光去看,便也不免讓人覺得有點意味深長。

自從前任水利大臣鯀治水失敗后,首先是西南方的蚩尤余孽開始蠢蠢欲動。舜爺仁厚,仍使用安撫的老辦法,卻不想西賊奸詐,一方面表示愿意加入聯合自治政府,一方面卻出兵偷襲,將西南總兵打得大敗而逃。

舜爺聞報大怒,令甘肅將軍防風氏領兵討伐,可惜他卻忘了,甘肅將軍亦是他先前招撫的馬賊。馬賊對叛匪,本來也不過就是半斤八兩,何況防風氏為教導部下養成勤儉節約的美德,一向不太樂意給部下發軍餉,所以他麾下大軍,一直有著兵匪一家的好名聲。白日里剿賊未必賣什么力氣,可夜里做打家劫舍的勾當卻是一等一的好手。西南三省的叛賊原本不過八千,經防風氏這么一剿,在短短數月之內,便發展到十萬之眾。

朝廷派出御史要追究防風氏的責任,哪曉得防風氏對手下官兵掌握得卻是嚴密,當即整出個全軍嘩變的鬧劇。為避免馬賊與叛匪合流,舜爺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下這口氣,僅給出一句“下不為例”的申斥。

通常在軍閥的理解下,所謂“下不為例”,和“再來一次”基本上是個近義詞。于是防風氏愈加跋扈,一面拿著朝廷的軍餉,一面竟與叛賊做起了軍火生意,雙方維持著一種剿而不打的奇怪局面。

西南糜爛至此,東北情勢亦很緊張。兵車國八萬鐵騎陳兵邊境,搞了個什么所謂的“馴龍一號維和演習”。可擺出的架勢,卻是隨時要南下入侵的模樣。舜爺一面嚴令東北邊防三鎮官兵務必忍耐,不可擅啟邊釁,一邊調派軍隊北上,組成第二道防線,整戈待旦,準備予以入侵敵軍當頭痛擊。西南和東北既然亂了,那么東南六省作為朝廷的財賦來源地,便顯得愈發重要起來。軍心要收攏,民心亦要收攏。也無怪乎舜爺會派出大禹巡查東南。

“正所謂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那丹朱不識大勢,兀自倒行逆施,嘿嘿,豈不知大禹正憋著股子力氣,準備找些夠分量的雞宰上一只,駭駭其他那些上蹦下跳的猴子,把東南的局勢穩定下來。”馮夷拈須笑道。

應龍聞言亦是大力鼓掌:“正是如此!那丹朱逆歷史潮流而動,妄圖螳臂當車,遲早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馮夷定定地望了應龍半晌,最終卻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應龍賢弟,我已為你分析了敵有十敗,我有十勝,可你為何仍是……”

“我也不想啊!”應龍臉上笑容一滯,“以我國素來的傳統,從來民不與官斗,何況他還是背景通了天的高官。就算這次斗倒了丹朱,事后他那些親朋同黨報復起來,我一介小民,照樣沒有好果子吃!”

馮夷嘴角抽動兩下,只覺胸口憋悶,恨不能在應龍臉上打一套工字伏虎拳,揍他個鼻青臉腫方能解氣。應龍這廝,身高體壯,平日里在文化圈也算是個橫行無忌的人物,常常在邸報上指點朝政、揮斥方遒,號稱嘴炮無敵。哪曉得一旦正面對上朝廷大員,膽量卻比一只小雞仔也大不了多少。明明說好子時一起潛入丹朱官船盜取賬冊,可好不容易繞過警戒潛入官船之下,他卻打起了退堂鼓,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再繼續下一步行動。無奈之下,馮夷只得說了實話。

“老弟,丹朱的那本賬冊,其實是老夫偷的,也是老夫半夜扔進你家院子。至于丹朱為何會懷疑你藏匿賬冊,其中自然也有老夫的關系。目的,就是想讓你助老夫一臂之力,一起去偷丹朱剩下的那本賬冊。”

聽了這話,應龍下巴差點掉到胸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作勢就要去掐馮夷:“好你個老匹夫……”

馮夷輕描淡寫地撥開他的手:“老弟,要是論起官位,老夫只差丹朱半階。可論起權勢、背景,他卻比老夫高了十萬八千里也不止。你可知老夫為何有膽子和他作對?”

“為何?”

馮夷微微一笑:“因為此次老夫身后有洋老爺的支持!”

“洋人?”應龍一驚,手上動作立時緩了。

馮夷拈著須子,愈發得意洋洋。

自禹接任水利大臣后,提出以“疏”的法子治水。奇肱國、黑齒國的政府,屢次抗議禹將洪水疏入他們國度,卻總被禹一句“此乃本國內政,爾等不得干涉”給堵了回來。

禹怎能用這樣的口吻和洋老爺說話?簡直太不文明,太不禮貌,太有損我中央之國的泱泱大國氣度!也幸好洋老爺仁慈,不愿為此區區口角之事就動用刀兵,只資助了西南反賊,挑撥了兵車國君王,小打小鬧地以示教訓。本來,丹朱就是奇肱、黑齒二國的重點投資對象,那本賬冊記錄的就是二國予以丹朱的人道主義援助物資。豈料丹朱瞻前顧后,遲遲不敢舉起反旗,令洋大人的巨額投資幾乎落空。

無奈之下,兩國領事只好聯系上馮夷,許下重金請他出手。正巧馮夷仆街幾十年,也想做出一番事業,于是雙方一拍即合,結為同盟。

“領事老爺說啦,只要我們偷到下半本賬冊,幫他拿住丹朱的痛腳,迫丹朱起兵造反,他就作主給予我們兩張綠卡,讓我們可以到自由國度里,自由地呼吸自由空氣!”

綠卡!這可是和西王母的蟠桃、太上老君的仙丹一樣稀罕的玩意哪!在水深火熱中生活的天朝公知,誰不想拿到綠卡,去那堪比人間天堂的自由之國做那自由之民?為了它,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值得闖一闖!

只是,為何良心有些隱隱作痛?

“老爺子,這種時候起兵造反,天下可是要大亂的……”應龍猶豫著說。

馮夷“嘿嘿”一樂:“天下大亂關我們屁事?俗話說,人不為已,天誅地滅。這天下越亂,我們才越好渾水摸魚哪。”

應龍默然半晌,瞪大通紅的眼珠子,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噴著粗氣,猛然間右掌往官船的船身一拍,緊接著人已借力長身而起,似雄鷹般輕巧地落在甲板上。馮夷也緊隨而上,身法遜了應龍三分飄逸自然,卻足足多出七分詭異迅捷。竟然后發先至,搶先著地。應龍眼睛一亮,剛想習慣性地奉上兩句馬屁,只是接下來,整張臉卻立刻垮下。

說來也是二人業務不熟,侵入官船之前,竟都未曾仔細觀察過官船上的動靜。此刻一落地才發現,竟落在巡邏的守衛身邊。那些守衛都是精銳之士,處變不驚,一轉念間便迅速地將明晃晃的戈尖對準入侵者的脖子。應龍與馮夷相對苦笑,除了舉起雙手別無他法。此刻動手就算能夠打倒守衛,也免不了要驚動他人。

一名守衛快速地在他倆身上搜索一番,將二人身上的東西都給掏出來。幾名守衛挑挑眉,倒有些犯起嘀咕:說這二人是刺客吧,身上卻沒帶武器;說他們是小偷吧,不提他倆裝滿現大洋的荷包,光是身上佩戴的玉飾、腰帶,亦全是價值不菲的限量版國際頂尖品牌。

應龍眨眨眼睛:“各位軍爺,千萬別誤會。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趁著夜色來給丹朱大人送禮的。”

守衛卻是精明得很,哈哈一笑:“你這廝哄不了我。我們丹朱大人收禮從來收得光明正大,像你們這樣鬼鬼祟祟半夜前來的,定是非奸即盜!”

馮夷一臉吃驚:“哎呀媽呀,想不到丹朱大人如此豪放!俺們東北那旮旯的官,收幾百塊大洋都要三推四讓好幾回。”

應龍耐心解釋,一臉無辜:“我們是外地來的客商,不知丹朱大人的規矩。還請幾位通融通融,兄弟必有后報。”

“那……我先帶你們去見總管,不過在總管發話之前,你們最好老實點,不要亂說亂動,要是引起什么誤會就不好了。”

馮夷和應龍都是五官端正、舉止儒雅,做慣了官員和公知,亦自有一股人上人的氣度,怎么瞧都不像是偷雞摸狗之輩。四名守衛將信將疑,不過除了找上官驗證,似乎也別無他法。

應龍連連點頭:“好說好說,一切都聽各位軍爺吩咐。兄弟我在東三省開著家青樓連鎖店,最近正準備將業務拓展到東南。日后幾位軍爺若是想要樂呵樂呵,務必記得光顧小店,所有花費兄弟全包了……”

應龍嘻嘻哈哈,不斷說話舒緩守衛們緊繃的神經,心中暗自歡喜。大戶人家的機密賬冊,通常都由總管貼身收藏。有人帶路,總比自己無頭蒼蠅般四處搜尋要好。

這回馮夷學了乖,功聚雙耳,然后向應龍示意,官船上最多只有十余個呼吸聲音,且都與他們相距極遠。應龍微微點頭,左手貼在大腿邊比出一個七,眼見前方就是一間豪華艙室,他示意馮夷一起稍微加快腳步。

一、二、三……應龍以極為詭異的節奏踏出腳步,四名守衛不知不覺間步伐被帶動得保持一致。他們還沒意識到這就是攻擊的前奏,潛意識下的緊隨已經給了應龍和馮夷出手的最佳攻擊時機。二人看似行走得極為放松,力道卻已悄然聚集在雙手上。

六、七……邁到第七步時,馮夷與應龍一起剎住腳步,可四名守衛卻同時邁出第八步,覺察到異樣時才一起驚訝轉頭。

只這一瞬的遲疑就夠了!馮夷、應龍四掌齊出,悍然印在守衛腦門,力道極剛中帶些許柔,四名守衛全身一震,緊接著便軟軟地癱倒,驚訝的神情還凝在臉上,人已被擊暈。

馮夷、應龍更不遲疑,打開前方艙門縱身沖入,勢頭兇猛似虎如狼。別說艙室內僅有區區一名總管,便是有十個八個精銳武士,應龍也有信心一舉擒下。

可惜,艙內既無總管也無武士,僅有一個戴著奢比尸國秘制的金邊墨玉眼鏡,滿臉橫肉、匪氣十足的——官。

“賬冊就在這兒,可惜,你們卻來晚了。”丹朱拍拍手里的賬冊說。他輕輕彈指,無數盞燈籠一起點亮,將整間艙室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遠近響起嘩嘩水聲,數百名潛藏在水底的武士同時扔出鷹爪抓住船舷攀登而上,將馮夷、應龍團團包圍。“呶呶呶,我是壞人,卻不是個蠢人。這樣簡單的調虎離山計,怎么可能騙得到我!”丹朱笑得癲狂而殘忍,定定看著馮夷、應龍,“說吧,你們想怎么死?”

馮夷、應龍臉色蒼白,看看周圍持刀綽槍的武士,目光又忍不住在對方臉上打轉,心下均自思量:丹朱此次動用的武士雖多,可其中并無絕頂高手。若是馮夷與丹朱團結一心,也未必不能在付出慘重代價后破圍而出。只是對方真是那種值得托付后背的堅定戰友嗎?

馮夷嘴唇翕動剛要說話,哪曉得應龍反應更快。只見他雙手高舉,忽然身子一矮,已是五體投地地拜倒:“我投降!我與馮夷老賊割袍斷義劃清界線畫地絕交!丹朱大人,從今以后我就是您的狗,您讓我咬誰我便沖誰汪汪!”

“孫子!”馮夷只恨自己臉皮太薄,稍一猶豫便錯失了投誠良機,只好指著應龍鼻子罵道,“你這賊胚狼子野心,先是教唆老夫隨你陷害丹朱大人,現在竟又反手賣了老夫,真真不當人子!”

應龍也不辯駁,半趴在地下,像只迷路的羔羊低聲啜泣。丹朱自然也是不信,呵呵笑幾聲:“呶呶呶,都說了我不是傻子,馮大人怎么還想繼續騙我。就像剛才應龍兄說的,似他這樣的文人騷客,都是被達官貴人圈養的狗。主人沒發話,他怎敢亂咬人。馮大人哪,想不到您這么大的年紀,官癮還這么足。倒也是,若不扳倒我這樣重量級的官員,你這樣的萬年咸魚又怎能翻身?”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馮夷蕭索長嘆,垂下雙手,“罷罷罷,為老夫一世清名計,老夫寧愿束手就擒,與應龍這奸賊當堂對證……”

嘴里說束手就擒,馮夷身形卻在此時突然化作一陣風。一陣無論多么鋒利的刀槍,也無法殺死的狂風。

所有人都覺得天地間仿佛都暗了起來。緊接著一道劍光泛出百道閃電劃破黑暗,耀花了所有人的眼。在這陣狂風過后,起碼有五個擋住馮夷去路的武士被那一雙利爪分尸。

“好!好一套依律當誅劍!”丹朱看著滿地的鮮血,只顧拍手大笑。他喜歡殺人這種極具觀賞性的體育運動。無論是他的手下殺人,還是被人殺,只要看到鮮血在飛濺,他都會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快活地跳動。

“好!好一個馮夷!”應龍張大了嘴。原本他對自己的身手還頗為自矜,卻不想馮夷這半輩子窩窩囊囊、縱情聲色的糟老頭認真起來,武功足足甩開他十條街。如此武功,如此身手,卻依然甘心收斂爪牙困居于仆街從五品的官位上二十余年。也不知這頂官帽究竟有什么好,竟可令無數豪杰競相折腰。

甬道之間,乍現鐵欄,忽顯陷阱;盆景之間,寒光凜烈,風聲呼嘯;就連兩旁擺放的古玩珍奇、壁畫書卷,亦是寒芒閃動,不知拋打出多少暗劍明刀。

應龍目瞪口呆地看著馮夷沖過艙門,那扇門他剛才打開時并無異樣,可現在卻化身為噬人的機關獸,卻也在一瞬間被馮夷切成碎片。

應龍看馮夷躍過甬道,兩邊懸掛的名家書畫,原本令他心動不已,還暗自打算若有可能便順手牽羊。可現在他才知道,那些古玩珍寶上竟附有那么多的殺人陷阱。鐵槍、鐵網、鐵荊棘,不要錢般射出,間或還噴出一股股或綠或紅的毒水迷煙。

無數人影從前、從后、從兩邊的艙室里撲向馮夷,甚至有人從甲板之下刺來殺人鋼刀。可轉瞬間,那些人便變為尸體靜靜地躺在地下,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流淌。

劍光如電,肆意猖狂飛掠。劍氣如雨,千溝萬壑縱橫。

只是武功再高,力氣卻終有用竭的時候,而丹朱的手下,竟是源源不絕地殺至。當馮夷終于踏上甲板時,就再也前進不了一步。鼻子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胸膛不停起伏,稍一疏忽,身上便平添了幾處傷痕。就算不會任何武功的人也能看出,行到此處,就已是馮夷的極限。不出一時三刻,他就要化為刀下冤魂。

“應龍,動手!”馮夷突然大喝。

下意識,應龍發誓當時所有人都是下意識地——直到許多年后,應龍用慢鏡頭回憶起當時發生的一切,仍然忍不住大罵馮夷的奸猾。

丹朱下意識地將頭轉向應龍,瞪起眼珠;他身邊的護衛下意識地抽出刀,向應龍當頭劈下。在這種情況下,應龍亦只能夠下意識地一腳將護衛踹飛,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奪過丹朱手中的賬冊,縱身跳河。

撲通!在官船的另一邊,也同時濺起一朵小小水花。馮夷趁著應龍發難的空當,趁機脫困。

應龍向馮夷落水的地方游去,想同他兵合一處。豈知馮夷遠遠看到他游過來,竟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向相反的方向快速逃離。那驚人的速度,那恐懼的眼神,就好像應龍身上有什么必死的瘟疫,只要多接近他一點,就有被傳染上的可能。

五、方知命賤如豬狗

馮夷不與應龍一起逃離,是因為他很清楚,這一次應龍面對的,將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追殺。不同于上一次略帶試探性質的圍殺,同時拿到丹朱兩本賬冊的應龍,已經成為丹朱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丹朱會動用他的全部力量,務必保證要將應龍擒殺。

所以現在應龍很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他這一逃便是三天三夜,期間曾施放七十一處煙霧,布下三十九種陣法,暫時甩開追兵。但每次才剛松一口氣,不到半炷香工夫,丹朱手下的武士便又烏泱烏泱地圍了上去,迫得他連吃飯睡覺解手的時間都沒有,只能一直逃、逃、逃……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應龍這樣對自己說,然后他就變得更加慌亂。他疲憊、他害怕、他渴睡,若不是還尚有一絲理智存在,他可能早已向丹朱的手下投降,寧可遭受千刀萬剮的刑罰,也要結束這場令人絕望的逃亡。

應龍再一次甩開追兵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氣。在他前方,是一片由木筏組成的街道。這三天來,他一直在野外兜兜轉轉,就是不敢進入城市,因為他害怕遭到出賣。但是現在,如果再不到城市里取得補給,他就得被活活餓死。

“上天保佑,千萬不要碰上認識我的人。”應龍祈禱。但很明顯,似他這樣的人,根本沒有什么神佛會加以庇佑。當應龍濕漉漉地爬上木筏后,應龍絕望地發現,這條街道他竟無比熟悉。

“怡、紅、院!”應龍臉色鐵青,第一個念頭就是轉身就走。俗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現在應龍最不想遇到的,就是那些平素里看到他便眉開眼笑膩上來的名妓們。據他所知,能自賣自身的姑娘,若有機會賣起別人,恐怕也不會手軟。

“您是……應龍先生?”一個人看到應龍,木訥地叫了一聲。應龍抬頭一看,暗暗叫苦。因為叫他的不是別人,正是經常被他雇傭的打手張三。若是遇見了某些感情豐富點的姑娘,應龍說不定還能扮演個與黑惡權勢作對不幸失敗的悲情英雄形象,騙點錢財繼續跑路。但張三熟知應龍私底下的諸般齷齪,怎么也不可能蒙混過去。

軟的不行,便只好來硬的。應龍猛地掐住張三的脖子,低聲恐嚇:“不準叫!把錢和吃的都拿出來,不然我就掐死你!”

其實現在應龍疲倦得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別說掐死人,便連一只雞也掐不死。好在張三似乎被應龍積威所懾,竟呆呆地站在那兒,一點都沒想到要反抗。

“錢和食物,只有院子里才有。”張三輕聲說。

所謂院子,指的當然是怡紅院。應龍嗅到怡紅院里散發出來的食物香氣,腹內發出雷鳴一樣的響聲。

便算死也要做個飽死鬼——應龍咽了口唾沫。

“不要驚動任何人,悄悄帶我去珠兒的房間,再給我弄點吃的來。你別想耍花招,我知道珠兒是你的親妹子,要是敢亂說亂動,我就先殺她,再殺你。我現在可是個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應龍故意作出猙獰的模樣威脅說。

惡人,總是令人害怕的。于是一盞茶工夫之后,他便來到怡紅院里,一邊享受著珠兒的按摩,一邊大口大口喝著張三端來的魚湯。

“張三、珠兒,若有朝一日我東山再起,一定會報答你們這一飯之恩。到時候,張三你就是我的兄弟,我們有福同享;至于珠兒,我會娶你當我的正房太太……”應龍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湯,一邊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廢話和鬼話,都有存在的必要。因為人心貪婪,縱然張三和珠兒不信,但只要在心中留下一絲縫隙,也許就能令他們延后幾分向丹朱舉報應龍的去向。

“聽說,丹朱大人正在通緝您?”

“哈哈,丹朱不過是只小臭蟲。我現在只是避他鋒芒而已。不瞞你們說,我應龍在朝中可是有很多朋友的,一旦待我緩過這口氣,要輾死他易如反掌。”應龍隨口胡謅,只是說著說著,應龍的眼皮卻慢慢變得沉重。

“他怎么了?”

“應該是太累了。吃飽了本就易困,加上房間內又點了寧神的香。”

“那么我們……”

耳邊蒙蒙眬眬傳來張三兄妹的對話,應龍心知不對,不斷提醒自己應該醒來,可卻像著了夢魘,明明神志還算清醒,可眼皮就是睜不開,身體更是軟洋洋的,聚不起半點力氣。

“不好了!”又有人沖進房間里,幾個人壓低聲音,不知在商量些什么。然后應龍感到身體被人七手八腳地抬了起來,又放到了另一個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時辰,又也許只是眨了幾下眼的工夫,應龍終于使出全身力氣,用力一咬舌尖。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雖然身體還是軟軟的,但至少眼皮已能夠睜開一條縫隙。只看了一眼,他便怔住了。

首先,他現在正身處于一個很昏暗低矮的空間中,好像是床底下。其次,珠兒的房間里,不知何時,多了五六個人。這些人中,有白發蒼顏的老漢,亦有年剛及笄的少年;有身高八尺的壯漢,亦有婀娜多嬌的紅顏。

所有人都臉色青白,慘然地跪著,全身顫抖如風中落葉,神情惶恐似大禍將臨,眼神迷茫、面容沮喪,卻一動也不敢稍動。而他們的對面,卻僅僅站著一名傲慢的持劍武士。

應龍微微張開嘴。他不曉得張三他們為什么會如此恭順。因為他看得出,那名武士腳步虛浮,武功應該不算高。如果真要動起手來,僅僅張三一個人,就足以把武士給打趴下。

武士到底有何種神奇的力量,使得這些人像見了貓的老鼠一般,瑟瑟地縮成一團?

“我聽說,剛才有一個人偷偷溜進了怡紅院,你們快把他交出來!”

武士明顯只是訛詐,但張三等人卻抖得更厲害了,頭死死地頂著地板,嘴里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賤民就是賤民,連話都不會說。”武士抱怨。這些天追捕應龍,這些武士們的精神和體力也透支不少,變得暴躁易怒。他順手揮了揮刀——真的只是順手——就一刀砍在珠兒的脖子上。

他的劍很利。珠兒的脖子上先是出現一條紅線,然后血才猛地噴涌出來。那顆還大張著雙眼的頭顱滴溜溜在地下轉了幾個圈,滾到床底下,正好與應龍四目相對。一瞬間,應龍全身的毛孔一齊豎了起來,大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反正已經開了殺戒——武士無趣地想。于是他繼續揮舞著劍問:“說,剛才逃進來的人在哪里?”

沒有回答,如他預料的那般沒有回答。于是他一劍接著一劍,將跪倒的人逐一刺死。最后,他走到張三面前,再次問:“那個人在哪?”

張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像風中的枯草。應龍清楚地看到,他好幾次試圖握緊拳頭,也好幾次試圖張開嘴。可惜,武士不耐煩了,一劍刺穿他后心,又用他的衣服拭了拭劍上的血跡,怏怏地走出門。

足足又過了一炷香工夫,應龍僵直的身體才又重新能夠活動。他驚惶地瞪大眼睛,連滾帶爬地從床底躥出來。

“你有病啊!”他沖著快要死掉的張三大叫,聲音嘶啞,憤怒而且不解。

“我們不能反抗。”張三喘息著解釋,“我們這些丹淵府出來的賤民,如果傷了一個丹朱大人的手下,就得有一百人為他抵命。”

應龍不屑地哼了一聲。別看他對丹朱畏如蛇蝎,但面對丹朱的那些手下可毫無壓力。反抗么,終究是要死人的。

在應龍鄙夷的目光下,張三開始顫抖,然后他捂著臉大哭:“是!這些都是借口!我們懦弱,我們沒用,所以我們不敢對抗丹朱,只希望有一天能出現一位英雄,把我們從丹朱的暴政下解救出來。應龍先生,我們看了您的揭帖,知道您和丹朱是死敵。所以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們……”

應龍更生氣了,大聲咆哮:“我是那樣的英雄?當年我父親的武功冠絕天下,為抗擊蚩尤侵略,他身經百戰從未后退半步。不到三十歲,就已經做到軒轅軍正一品先鋒官的位置。可那又怎樣?他武功高,可不會做人哪!蚩尤的頭剛被他斬下,那些大人物就借口他身染惡疾,把他削職為民。他死的時候,孤零零的,只有我陪在身邊。看著他舊傷發作,看著他痛得滿地打滾,用頭撞墻。從那時候起,我就告訴自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指望我幫你們扳倒丹朱,還不如指望明天老天爺突然降下天雷把他轟死!”

只是,張三已經死了,吐出最后一口氣,再聽不見他的反駁。應龍無比憤怒,氣得直揪自己頭發。憤怒之后接著就是茫然,那感覺就像一個有錢人,有天早晨一覺醒來,突然發現自己欠了一屁股債,多得連賣房賣車都無法償還。

提醒自己不應該在這種危險的地方久留,應龍摸摸懷里的兩本賬冊,恨恨瞪了眼張三的尸體,又環顧血泊里的一具具尸體,轉身就走。

六、英雄自古不自由

追追逃逃。

絕望感是逃亡者最大的敵人。因為絕望而變得瘋狂,因為瘋狂而變得愚蠢,因為愚蠢而留下的痕跡,使追蹤者可以輕易將逃亡的人包圍。但當逃亡者不再絕望時,就要輪到追蹤的人頭疼了。

從第七天開始,應龍每一次甩開追兵,都至少能夠獲得半天的喘息時間。而到了第十三天,包圍網已經變得越來越稀松。應龍輕松地逃亡到一個名叫“攤牌”的小鎮里,見到等候了他多時的馮夷。

“真難以相信,你居然能走到這一步!”馮夷驚詫地感嘆。

應龍坐在他對面,平靜而疲憊地笑笑。而這反應,卻令馮夷更加詫異。

“我原以為,你一見到我,就會對我破口大罵,甚至拿出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脅要砍掉我的腦袋。可現在你卻……唔,看來你長大啦。”馮夷有些欣慰又不知怎么有些不安。

“把賬冊交給我,你馬上就能拿到奇肱國的綠卡,以及一大筆錢。如果你不想出國也沒關系,奇肱國和黑齒國的領事已經答應我,會幫我組建一個在野黨,由我出任黨魁,而你可以做我的秘書長,我們一起共謀富貴。到了天下大亂的時候,無論是舜爺贏還是丹朱勝,都得拉攏我們穩定政局。如果運氣再好一點,就算取大禹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

馮夷絮絮叨叨地說著他的計劃,眼睛發亮,眉色飛舞。但應龍打斷他:“天下不能再亂下去了,所以,我想把賬冊交給禹。”

馮夷一怔,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應龍,判斷他是不是得了病。念及以往的交情,他決定把應龍拉回到正道上。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法律。這條法律規定,以民告官者,即使手握真憑實據,也必須滾過釘床,挨過八百棍沒死,才能申訴冤屈;即使運氣很好碰到個難得一見的青天大老爺,告贏了官司,也要被流放三千里充為苦役。好吧,舜爺仁厚,登基不久就廢除了這條律法。可是你要知道,律法雖然廢除了,但人心卻沒有變。這是規則,官的規則,哪怕舜和禹都不敢違反的規則!你把賬冊交給禹,讓他將丹朱、將我繩之以法,可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嗎?我們是官,大官!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削職為民而已。像丹朱這種王爺,可能最多只要換個地盤,就能繼續作威作福做他的官老爺。可你呢?你以前干過的所有壞事都會被翻出來,天底下所有的官都會使盡手段排擠你、打擊你、羞辱你!因為他們不能容忍,天底下有你這樣一個侵犯了官員威風的草民。你不會成為英雄,只會變成一條落水狗,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我知道,可我還是想把賬冊交給禹。”應龍說。

“看來你真的有病,而且還病得不輕。”馮夷嘆息著,慢慢站起來。作為普通朋友,他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既然應龍不識抬舉,那便不用再勸。二十年,他整整蜇伏了二十年,才盼來今天這個機會。誰要敢擋他的路,誰就是他的敵人!

手腕一翻,青鋒劍頭劈開一道綺麗至極的閃電,挾帶著隱隱驚雷,天地立時變色。以雷和電組成的天牢,將應龍籠在其中。天邊的黑云中,隱有怒龍金爪,似是對挑戰它們的狂人發出威脅咆哮。

這是馮夷必殺的一劍,無解的一劍。應龍閉上眼,沉默著,無視身周金色的電光,無視漫天隆隆的巨雷,疲憊的臉上帶著堅定和堅決,就這么踏前一步,一拳擊出。

應龍的神情,讓馮夷莫明其妙地怒火燃起——雖然這家伙在文壇上小有名氣,可說到底不過是個無官無職的草民而已。區區草民,怎敢對他這從五品官員劈出的必殺一劍熟視無睹!他難道不該跪倒在地,一邊說著雷霆雨恩,俱是天恩,一邊叩頭如雨,乞求自己的寬恕么?這么想著,馮夷劍上力道再增三分。

應龍破不了這一劍,他自己也很清楚這點。可有時候,破不了的劍法,未必就一定要破!

縱然閃電灸痛他的肌膚,縱然驚雷震痛他的耳膜,亦未能使他眨一下眼睛,皺一下眉頭。他就這么直入中宮,不擋、不格、不避、不理地揮出拳頭。如果馮夷不變招,在下一刻,馮夷的依律當誅劍會將應龍絞成幾百上千塊的碎肉,但應龍也將一拳打在馮夷面門,也許會讓他輕傷,也許會讓他重傷,甚至有半成的幾率會擊碎他的鼻骨,并迫使骨渣刺入腦中。這一拳不擊中實處的話,誰也不知道事情會往哪方面發展。

馮夷皺眉,變招。他是官,應龍是民,官怎么可以與民賭命?哪怕輸的機會不到二十分之一,也決不可以接受。

馮夷再出劍,劍意堂堂皇皇。一百顆、一千顆、一萬顆太陽從他的劍身上升起,以最熾、最烈、最明亮的姿態,君臨天下,普照八方。但他這一劍還是只在應龍的肩膀上劃出一道血痕,而沒能砍下他的頭顱。因為應龍突兀踢起的一腳,再次以以命換命的決絕,迫得他不得不臨時變招。

馮夷眉頭輕皺,評價:“你無恥。”

應龍承認,然后辯解:“你是官,我是民。在你制訂的規則下,迎戰你強勢的劍法,不無恥些,怎么勝你?”

馮夷鐵青著臉,略略有些焦急。他得在丹朱的軍隊趕來前結束這場戰斗,拿到賬冊。所以他只能換了種劍法,換了一種他決不愿意使出的,自創的劍法。或許只有這套劍法,能夠讓他應對應龍以攻對攻、以命搏命的策略。

長劍上響起辛酸的劍嘯,馮夷心酸地抹了抹眼角。這套劍法名叫“一生”,“一生”劍法盡融一招。

一劍出,馮夷仿佛看見自己幼年時,家中貧寒,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為在困苦中殺出一條血路,他跪于大儒門外三天三夜,終入門墻。

一劍出,馮夷仿佛看見自己青年時,年少得志,平步青云,本以為可以扶搖直上九萬里,卻不料派系首領突遭政敵攻訐下獄待死,而他也受牽連,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貶至邊陲之地,擔任一個仆得不能再仆的閑官。

一劍出,馮夷仿佛看見自己中年時,收斂爪牙,努力地和光同塵。白日里自甘墮落地放縱聲色,可卻在無數個午夜夢回時不甘地縱臂狂呼。

一劍出,馮夷恍然大悟:呀,我老了!這一次,是我最后的機會了!這是我最后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不為功名富貴,不為起居八座,只為能夠在那些曾經看不起自己、嘲笑過自己的人臉上,狠狠地甩一記響亮耳光!

馮夷面目猙獰,雙眼赤紅。他的劍變得更加凜烈、更加狂暴,只要劈下這一劍,劈碎眼前這個人,他就能劈出一條金光道、登云梯,完成他當年未實現的夢想!

但是……等等!我都劈出如此決絕的一劍了,為什么那個應龍還是那么木訥、那么不講理、那么專注到恐怖地一拳擊向我的面門?難道他不怕死么?難道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么?不管了,不要理會這只拳頭,只要殺了他,只要殺了他,我就能……不!不能不理啊!如果沒有了性命,什么夢想,什么榮耀,全都是一場空!

劍意和拳風驟然消散,馮夷喘著粗氣踉蹌退后。他不可置信地摸摸左眼,只摸到滿手的血和一個空空的洞。他的勇氣、他的夢想,似乎也隨著鮮血的流淌而消逝。

“你瘋了嗎?”馮夷沖著應龍大吼,“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要往地獄里去。你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沒有好下場的嗎?”

應龍努力挑起嘴角,想笑,可那笑容卻更似哭:“曾經,我以為自己最大的夢想,就是像你一樣,穿上官袍官靴,手掌權柄,威風八面。可如今我才知道,哪怕有一天我真的穿上官靴,可我的心里,我始終還是那個穿著草鞋的人。”

馮夷明白了,佝僂著身子,轉身慢慢地走了。應龍有些惘然地看著他背影,然后慢慢地坐到地下,叉著腿,很沒形象地抹抹額頭,抹去那不知是汗水還是鮮血的潮濕。

那個時節,是所謂的“湯湯洪水方割,浩浩懷山襄陵”;不過那個時節,民眾的生活,也未必如你我現在所想象的那般困苦。因為禹使用疏的辦法對付洪水,有很多地方的高山已經露出水面,形成一座座小島。官員們把這些小島稱為蓬萊、方丈和瀛洲,他們把官衙和家眷搬遷到小島上,不斷地發出一條條指令,指導仍然居住在木筏上的人民生產和生活,鼓勵他們鼓起勇氣,繼續對抗洪水,重建家園。

洪水肆虐了幾十年,大學解散了,中學、小學也停辦了。食物雖不曾短缺,然而老百姓的精神生活不免匱乏。好在,有一批依賴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和思考,用言論關懷和介入公共事務的文化人,挺身而出,近乎義務地為人民講解時事、指點江山,在一片混沌中,為人們打開一扇充滿希望的門。

“故事的結尾就是這樣。我——應龍,打倒了河伯馮夷,把丹朱的罪證交給禹,使他們這些壞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應龍站在高高的木臺子上大聲說。為了增強說服力,還用力跺了跺腳,震得木筏一陣搖晃。

“可是,我聽說的故事并不是這樣子的。”臺下有個年輕人小聲地說。

“你那是受了謠言的騙……”應龍寬厚地笑笑,剛想解釋,可臺下那個年輕人馬上打斷了他的話:“我看你才是想用謠言騙我們。我聽說,是馮夷耗盡心血畫了黃河水圖,才使禹能夠順利治水。只是因為他們見面時有了誤會,禹一箭射瞎馮夷的左眼,馮大人才不得不下野致仕。至于丹朱大人,年少時雖然性情剛烈,不善治政。可讓禹奪了封地,流放到范水府后,卻改過從善,帶領著那兒的人民興修水利,發展農業,頗受當地百姓愛戴。這樣的好官,又豈會勾結洋人,亂我中華呢?”

“這、這是因為……”應龍支支吾吾,沒法回答了。臺下的人們一起哄笑起來:“好啦好啦,至少你這個故事編得還不錯。不過要讓我們相信是真的,太陽可就要從西邊出來啦!要知道馮夷和丹朱都被舜爺和禹爺下旨褒獎過,而你卻和我們這些罪人一起被罰做苦役。如此一來,誰是誰非,還不一目了然嗎?”

看管苦役的衛士聽到喧嘩,“啪”地甩了一下皮鞭:“你們這幫賊配軍,個個殺人放火無所不為。禹爺仁厚,沒要了你們性命,只罰你們苦役,你們卻在這里偷懶。再這樣放肆,今天的晚飯就不要想了!”

“好啦好啦,咱們不吹牛了,干活嘍!”應龍哈哈笑著,掄起大錘,一錘一錘地砸向木樁。爽朗的笑聲,和著號子,回蕩在山水之間,顯得清澈而又嘹亮。

“這家伙的笑聲真難聽。”一個衛士皺著眉說。

另一個衛士附和:“是啊,的確難聽。”

他們的評論可能太小聲了,越來越多的笑聲從苦役的喉嚨里噴薄而出,震得河水蕩出絲絲波紋,震得天邊烏云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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