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所以寬容

豆宏慶

“遠方的你，是否安好？”12年不聯系了，他忽然收到她的問候短信。

他是她的師兄，在一次講座上認識的。那天他恰巧就坐在她的旁邊。她個頭不高，剪短發，但皮膚白皙，雙眸如水，眉眼里透著一股水靈。他高大但不英俊，內向且有幾分木訥，大三了，卻未談過女朋友。不知怎的，那天在她旁邊，他心跳如擂鼓。他偷眼瞄她，她卻渾然不覺。

講座在一陣掌聲中即將結束，他躊躇再三，才鼓起了勇氣說：“同學……”“叫我嗎？”她驀然抬頭，水靈靈的眼睛看著他。“噢……剛才忘了一段話，能不能看一下你的筆記？”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為什么不呢？”她莞爾一笑，將本子遞給了他。“中文系99級1班，林小貞。”就這樣，他用最老套的辦法認識了她。

他們都喜歡文學，自然相談甚歡。她喜歡張愛玲，常掛在嘴邊的就是“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他更喜歡沈從文，說：“張愛玲有什么好，一個小資的女人，一個漢奸的老婆。”“不許污蔑偶像！本小姐就喜歡那樣的生活，找一個有情調的男人，談一場驚天動地的戀愛，即使無花無果也無怨無悔。”她認真而誠懇。他驚詫地看著她，一語不發。他說：“我忽然覺得自己像老實的郭靖，而你像古靈精怪的黃蓉。”她一聽大樂：“你這一句比方來得精妙，那以后你就是金刀駙馬了。”

她領著他成天逃課，不是去逛公園，就是爬山看流水。“怎么能經常曠課？”“這怎么是曠課？這是讀書。沒聽張賢亮說過，旅游長見識，行走即讀書嗎？”面對伶牙俐齒的她，他唯唯諾諾。

有次，她叫他去河邊，說要給他一個驚喜。“準備論文哩，大冬天，河邊有什么好看的。”但她不由分說，拉著他就一陣瘋跑。到河邊，她像變魔術似的從包里拿出幾個生紅薯。“沒想到吧，今天我們吃烤紅薯。”“烤紅薯？怎么烤？”“知道狗熊是怎么死的嗎？笨死了，這么多的枯草，點著了把紅薯扔進去。”“想吃，買幾個就是了。”“買，有意思嗎，一點都不羅曼蒂克？”他點著枯草，濃煙滾滾，她欣喜地說：“冬天，溫暖陽光，河邊濃煙，火苗跳動，紅薯飄香，還有一個高大的跟班，多么幸福的生活呀！”

就這樣，他跟著她享受著快樂的時光。

快樂總是短暫，轉眼他即將畢業。工作難找，師范生更是，他終于找到了一所學校，卻在千里之外的一個小縣。他告訴她，她說：“沒有什么，大不了再換一個跟班。”她一臉淡然。但他臨走時，她卻掩不住一臉的悲傷：“不會是黃鶴一去不復返吧？”“怎么會？一放假就來看你。”“但愿吧。”其實他是做了決定的。他們的差距太大，他給不了她幸福的。

離開后，他一個字都沒有寫給她。她的信卻如鴻雁，翩然而來。一天，她在信中說：“等著我，畢業后，馬上來到你身邊。”她的話，讓他欲哭無淚。這樣的小城會讓她停止漂泊？他能給她幸福嗎？終于，他回了信：“對不起，將婚，勿擾。”他含著淚，把信塞進了郵筒。接著，在同事的介紹下，他結了婚。拿著信，她放聲痛哭。

畢業后，她多年不嫁，有人給她介紹男朋友，她說：“等等吧，也許他會回到我的身邊。”他知道后心如刀絞：“忘了吧，也許相識就是一場錯。生命中，肯定有一個更懂你的人。”他隨信附上一家三口的照片。

幾天后，他收到了她的一首詩：

我曾虔誠地祈禱

祈禱三生石的靈驗

為你

等到落木蕭條

可還有梨花滿天

等到生命枯槁

可還有來時的一段塵緣

可是啊

今生你無視我走過

來生怎能認出我不夠美麗的容顏？

半年后，她嫁給了一個追她多年的男人。男人視她為掌上珠寶，他如釋重負，也從此斷了聯系。

“一切安好。”他回復。幾分鐘后，她回信息：“愛過，所以慈悲；懂得，所以寬容。”

頓時，他眼睛濕漉漉的，他知道，這話是張愛玲對胡蘭成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