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冢丹青，地下畫廊—嘉峪關新城魏晉墓群

王赟

那些磚畫上恬淡安逸、平凡質(zhì)樸的世界，可以讓在紛亂塵世中過往的靈魂得到凈化，讓壓抑的心靈得到舒展，讓所有向往淳樸、寧靜、浪漫生活的普通人獲得內(nèi)心永恒的安寧和感動。

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戈壁灘上，到處是沙礫和碎石，還有一些不起眼的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一個接著一個。誰能想到，就是這片荒涼而又單調(diào)的土地卻掩埋著一個巨大的、關于死亡的秘密：這些小土包就是1000多年前的人們死后的靈魂安居之地—聞名遐邇的嘉峪關新城魏晉壁畫墓就在這里。

嘉峪關新城魏晉墓葬群位于嘉峪關市東北20公里處的新城鄉(xiāng)，是河西走廊規(guī)模較大、分布較廣、保存較完整、代表性較強的魏晉墓葬群。方圓一二十公里的戈壁灘上，散布著1400多座魏晉時期（220-419年）的大型古墓。如果將各墓室連通，儼然一座世界最大的“地下畫廊”。

1972年到1979年，省市文物部門先后8次在新城鄉(xiāng)以西2.5公里的三支渠以東、新建渠南北兩側的區(qū)域內(nèi)，發(fā)掘了13座魏晉墓葬。這些墓葬多為二室墓和三室墓，由斜坡式墓道可通向地面，也有規(guī)模較大的多室磚墓，多由幾個墳堆集中于一個圍墻內(nèi)，應為家族墓地。其中8座是彩繪壁畫磚墓，共出土畫像磚660塊。

磚畫其實就是在修建墓室的磚上作畫。河西魏晉墓磚畫有大小之分：大幅磚畫是在幾塊磚面上作畫，數(shù)量不多；小幅磚畫是在一塊（少量在半塊）磚面上作畫，大多一塊磚表現(xiàn)一個內(nèi)容，也有少量在一排磚面上連續(xù)作畫，組成一個完整的內(nèi)容。畫工采用中國傳統(tǒng)的戲描法，先用含膠性物質(zhì)的白堊土（或黃土）做底，再用土紅色起稿，也有的不起稿，采用一次完成的“勾填法”，用墨線勾勒出人物、動物的輪廓，再填入石黃、白、朱、赭石、粉黃、灰、淺赭等色。這些磚畫構圖簡潔，色彩明快，形象自然寫實，乍一看類似小兒涂鴉，卻自有一番清新活潑的氣象。

新城魏晉墓群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三室夫妻合葬墓的6號墓。6號墓的建筑構造是墓門朝東，入門迅即轉向南方，以45度坡度挖一條長20米、寬2米的斜坡形墓道和三座墓室，再以干磚壘砌而成。墓室內(nèi)干磚形成大小不等的等腰三角形，頂端正好成一方形，呈覆斗形，用料計算精巧。墓門照墻高11米，鑲嵌有托梁赤幘力士、雷公、托梁獸、雞首人身及牛首人身等建筑造型磚，上面彩繪或雕刻有象征天門的星云紋飾闕門、鎮(zhèn)墓的兵卒，以及青龍、白虎、朱雀、麒麟等仙靈異獸，表現(xiàn)了墓主人對“天堂”生活的向往，給人以雄偉、森嚴之感。墓室象征墓主人生活的宅院，前、中室以磚砌出閣門、突檐等多層樓閣式建筑；兩側耳室表示牛羊圈、車廡、炊房和倉舍；后室為主人的“寢室”，發(fā)掘時曾較好地保存有兩副棺材和尸體；各室中共有壁畫136塊，民俗生活題材廣泛，應是墓主人生前生活的縮影。

6號墓的彩繪畫像磚反映了墓主人從一個勤奮的游牧主逐漸耕種、經(jīng)商至發(fā)跡而終致富，步入仕途而晉升為官宦的一生。主要有三個方面的內(nèi)容：第一類表現(xiàn)了大量的生產(chǎn)勞動場面，包括農(nóng)作、畜牧、蠶桑、狩獵、商貿(mào)等內(nèi)容，約占畫像磚的1/4。第二類畫像磚描繪了奴婢們從事的屠宰、炊庖等各種雜役和主人們宴飲美食的場面，共計40余幅。主要有持錘擊牛、宰豬、殺羊等屠宰場面，燙洗野味、烤羊肉串、案上切肉、灶下燒火烹食等系列炊事活動，和奴婢奉方案遞食，主人圍炭盆進食等場面，每一個畫面都描繪得細致入微、形象生動，與今日的生活現(xiàn)狀十分分相似，令人倍覺熟悉。第三類畫像磚描繪了身為達官顯貴的墓主人奢侈豪華的享樂生活。如中室西壁繪有二樂師奏樂圖，一彈琵琶，一吹簫；南壁東側則有舞女7人，有的執(zhí)盤，有的執(zhí)巾，歌舞升平。

魏晉時期戰(zhàn)爭頻繁，綱紀蕩然，人們體會了太多生離死別的痛苦，感到人生的無常。當時文人的人生觀漸漸地走向消極避世，隱逸、逍遙的風氣彌漫于整個社會。圣賢偶像被人們從神壇上拉了下來，人們反對違反本性的人生倫理化，要求解放生活的人生自然化，呼喚人性的復蘇和覺醒。不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都厭倦了偽善的道德說教和頻繁的血腥戰(zhàn)爭，他們重視現(xiàn)實的生活，渴望過上男耕女織的太平日子。魏晉時期正是人們精神上自由而浪漫的時代，因此魏晉墓壁畫也充滿了人性化和自然主義的色彩。當時的河西是亂世里一處可以安身立命的樂土。據(jù)史書載，當時“涼州之畜為天下饒”，“家家豐足，倉庫盈溢”，到此避難的中原人“日月相繼”，這里成為了亂世里最好的“遺種處”。民謠中唱道：“秦川中，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大量的人口涌入河西地區(qū)，給這里注入了生機和活力，而特殊的地理位置又使這里接受著多元文化的熏陶。河西的經(jīng)濟在當時相當發(fā)達，因此魏晉墓壁畫中才有一片經(jīng)濟繁榮、人民安居樂業(yè)的美景。畫工們大多來自民間，他們熟悉和熱愛的民間生活就是他們創(chuàng)作的最好來源，普通的畫工在無意中為后來的人留下了一部沒有文字，卻最生動、最耐讀的歷史書。

如今，6號墓已成為游人在嘉峪關必游的景點。如果想去看新城魏晉墓，還是夏季去的好，這個季節(jié)可以讓人更深切地體會那種強烈的時空變幻之感。夏季的嘉峪關，天空纖塵不染，燦爛的陽光照射著空曠無垠的戈壁，生機勃勃的綠洲就像大戈壁的祖母綠項鏈。不過，只要一跨進厚重的墓門，炙熱的陽光立刻就被完全隔絕在外面，一切塵世的紛擾和溫度都迅速離你遠去。漫長的墓道，一階一階將你引入另一個時空，當你最終站在墓室里的時候，那徹骨的寒冷立即把你包圍，你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白色氣息，你不敢大聲說話，好像那樣就會驚擾古人安息的靈魂。墓門仿佛是兩個迥異世界的界限，而墓道是兩個世界之間漫長的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