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源：棋與人，黑與白

李戡

2014年11月的最后一天，吳清源走了。這位1914年出生的中國裔日本籍“昭和棋圣”，在過完百歲生日的5個月后，去另一個世界繼續自己的黑白之道了。

開啟“吳清源時代”

吳清源是福建省閩侯縣（今福州市）人。他的父親吳毅曾經留學日本，又愛好圍棋，帶動吳清源7歲開始學棋，后來吳毅帶家人到北京居住，吳清源在北京的福建同鄉中闖出了圍棋神童的名號。

可是好景不長，1924年吳毅得肺病去世，10歲的吳清源面臨家道中落的危機。這時幸虧有圍棋名手顧水如的引薦，吳清源進了段祺瑞執政府，段祺瑞很賞識吳清源的圍棋天賦，又一直有養圍棋清客的習慣，于是每月給吳清源100大洋。當時100大洋足夠北京一個五口之家的全年開銷，算是幫吳清源度過了這次家庭危機。不過，吳清源當時才十幾歲，年輕氣盛，跟段祺瑞下了幾次棋，殺得段祺瑞大敗，段祺瑞丟了面子，從此不再跟吳清源下棋，但是每月100大洋的資助仍照發不誤。

不過這樣的門客生涯也沒持續多久，1926年，段祺瑞被迫下臺，吳清源的大洋也從此斷絕，為了維持生計，他在福建同鄉的帶領下去日本人的俱樂部里下棋。就是在這里，他的天才棋藝得到了日本人山崎有民的重視，隨即把他推薦給了當時日本著名棋手瀨越憲作。經過幾年考察，瀨越憲作決定把吳清源帶到日本去，當時日本的圍棋水平較高。不過當時中國方面不肯放這位天才棋手走，最后出動了日本外交部的官員施壓，吳清源才最終去了日本。按照瀨越憲作自己的說法就是：“我們用很小的代價得到了吳清源。”

1928年，14歲的吳清源東渡日本，在他的老師瀨越憲作家里一住就是10年。剛開始的圍棋對局中，吳清源還保留著各種“習慣”，比如啃手指、咬嘴唇以及亂搖晃身體等。兩年后，吳清源成為日本大手合比賽冠軍，獲得獎金300日元，相當于當時一個大學畢業生6年工資。當時日本媒體就稱他為“圍棋奇才”“令人憎恨的小冠軍”。1933年，日本《時事新報》邀請吳清源對戰木谷實。吳清源對局用的是當時極為罕見的對角星布局，木谷實也以一反傳統的下法迎戰。“新布局”打破了日本棋界從幕府初期開始300余年的固定模式，引起舉世轟動。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說：“木谷實、吳清源創造新布局的時代，不僅是兩位蓋世天才的青春時代，實際上也是現代圍棋的青春時代。”從1939年至1956年間，吳清源在十番棋對局中擊敗橋本宇太郎、坂田榮男等日本頂尖的7位棋手，被稱為“昭和棋圣”，開啟了世界圍棋史上赫赫有名的“吳清源時代”。

“殺死文化漢奸吳清源”

就在吳清源開啟圍棋輝煌的同時，一些圍棋之外的事情也隨即發生了。吳清源曾說：“不語政治，世界無國境。”但是現實并不是僅憑話語就能夠改變的。

1934年3月，日本扶植清朝末代皇帝溥儀為偽滿洲國皇帝，分裂中國東北。5月，吳清源和木谷實等人組成“日滿華圍棋親善使節團”對上海、蘇州以及偽滿洲國進行訪問，為偽滿洲國合法性進行宣傳。吳清源還在溥儀“御前”跟木谷實下了一盤棋。有人說吳清源這次完全是被逼前往，這是不正確的。之前日本帝國主義一再宣傳這個偽滿洲國是“理想之鄉”“王道樂土”，吳清源是真信了，他甚至在訪問偽滿洲國之前，就曾拜托日本政客床次竹二郎幫助自己的大哥吳浣去偽滿洲國任職。他甚至公開說，自己大哥以后能為“日滿親善”作點貢獻，他為此歡欣鼓舞。在后來自己所述的回憶錄中，吳清源還提到，當時日本帝國主義鼓吹的“大東亞共榮圈”，他曾希望這個“共榮圈”能實現他的“調和”理念。

1936年，吳清源正式加入日本國籍。1942年，受汪精衛偽政府邀請，吳清源參加“日本親善圍棋交流團”來華訪問，在南京上海等地活動了一個月，日本政府宣稱這是“文化提攜”樹立“中日睦鄰”新關系。當時中國方面輿論嘩然，吳清源在下榻的上海飯店看到了不知道什么人張貼的“殺死文化漢奸吳清源”漫畫，在南京甚至還看見了偷偷張貼的懸賞干掉吳清源的標語和榜文。為此汪偽政府專門出動特務在吳清源下榻處巡邏保衛。

值得注意的是，把一生傾注于圍棋的吳清源并非對此時慘烈的抗日戰爭毫無關注，在侵華日軍里有他的棋迷粉絲，在給這些粉絲回信時，吳清源說他會寫上一句，“請不要太虐待中國人”。

棋圣隕落，棋魂永存

1942年，吳清源與日本人中原和子結婚，這段婚姻持續70年，直到和子于2012年去世。結婚時，日本棋院副總裁大倉喜七郎對中原和子說：“現在將我們的寶貝交給你了。”婚后，和子對吳清源細心照料，她曾開玩笑說過，吳清源專注于圍棋，如果一年給他吃面條或者一個月給他穿一件衣服，他也不會注意這些事。

日本戰敗之后，吳清源接連遇到了幾件事情，首先是他的老師瀨越憲作迫于壓力，代替他申請退出日本國籍。之后，他和妻子信仰的“璽宇教”被日本政府宣布為邪教，給予嚴厲打擊，雖然加入邪教后被騙財，但吳清源顯然沒有認識到其中的問題，當邪教被取締時他作為教眾還試圖反抗。

1979年吳清源聲稱要考慮后代的工作就業問題，因此再度申請加入了日本國籍，他在晚年專注于栽培后輩，日本名譽天元林海峰、世界圍棋首位女子九段芮乃偉等都是他的學生。

世界圍棋史上的泰山北斗吳清源去世了，棋品不能掩蓋人品，私德不能抹殺棋魂。在他的一生中，棋是棋，人是人，就如同圍棋棋子那樣，雖然同在縱橫十九路，留給后世的依舊是黑白分明。

（責編：石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