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弼

——劉再復近年文學研究述評
張 弼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曾以《文學的反思》、《性格組合論》和《論文學的主體性》等重磅論文轟動文壇的劉再復,二十多年來圍繞著一些重要的文學問題,不間斷地思考,持續性地探究,寫下大量的文字。最近一個時期以來,國內幾家出版社把他在國外論文學的著述陸續結集出版,引起了國內學術界的普遍關注。
總體來看,劉再復的文學研究重點是關于文學特殊規律的研究。首先是文學主體性理論的研究,以及不斷的豐富和發展。其次是運用文學主體性理論去研究中國古代、現當代文學,以及外國文學。后者不僅為文學主體性理論提供了有力的支撐和佐證,而且大大深化了古今中外的文學研究。二者可謂相得益彰。
劉再復對文學特殊規律的研究,對我國當代文學理論發展、對文學理論教科書的編寫和中國古代、現當代和外國文學史的研究,都將會產生不小的影響,其作用是難以估量的。
劉再復近年對文學特殊規律研究成果散見在專著、評論和談話中,為有助于了解研究,本文進行了必要的梳理、歸納、評論和商榷。由于能力和篇幅所限,難免掛一漏萬,顯露謬誤,為促進討論和爭鳴拋磚引玉,希望得到劉再復先生和方家的批評指正。
一、文學主體性理論研究的深化:從文學主體性理論建構到文學主體間性理論的提出
1.關于文學主體性理論的建構。
文學主體性理論是劉再復文學理論的核心概念和出發點,它奠定了一個新的文學理論體系。他曾借用五四時期胡適的話稱自己的新理論是“提倡有余而理論建設不足”。他從多方面完善文學主體性理論。出國后的一九九○年,他發表了《再論文學主體性》,二○○二年又發表了《文學內在的主體性——與楊春時的對話》,集中而深入地論述了文學主體性及其發展的文學主體間性。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論文學的主體性》文中,他對文學主體性的概括主要是強調在文學活動中不能僅僅把人(包括作家、描寫對象和作者)當作客體,而要恢復人的主體地位,打破了傳統認識論的框框,把主客體二者的地位加以顛倒。在九十年代的《再論文學的主體性》中他對文學主體性的闡釋則有了新的飛躍。他從哲學本體論角度出發認為,主體不僅僅是意識、潛意識和非意識的生理部分,而且包括人的全部功能、人的主體的對象化,主體是一種存在范疇。既然如此,人與世界的整個關系就不是第一性第二性的不平等的關系,人作為一個存在的整體和世界平等地進行信息和能量的交換。文學創作活動是人的全身心、全人格、全物質、全精神的全面活動。
劉再復對文學主體性理論的深化研究主要表現以下幾點:
(1)進一步厘清文學主體性的內涵和外延。主體性的內涵是指主體的內部規定性。它是指人所以成為人的主體存在的結構特征,包括意識、潛意識,還有非意識的生理部分。主體性的外延是指在主客體關系上體現出來的主體性,即對象性,即溝通主體與客體,使人類與世界成為一體。他從文學主體性出發,提出文學的本質不是現實的反映,而是感悟現實又超越現實的自由存在的形式和個性發展的全面形式,或自主情感的存在形式,提出文學離不開三項要素:心靈、想象力和審美形式。提出文學離不開三項要素:心靈、想象力和審美形式。
(2)提出了文學主體性的兩種“三個層次的觀點”。一是以意識和語言文化符號為坐標區分為低級、中級、高級三大層次。最高層次是人對現實存在的反抗性和超越性。但是論述更多的是以下三個層次:人類主體性、民族(群體)主體性和個體主體性。劉再復認為,中國過去主要問題是個人精神價值的失落,作品中個性被共性吞沒了,所以他提出主體性首先強調的是個體主體性。提出文學離不開三項要素:心靈、想象力和審美形式。
(3)對文學超越性的拓展。

(4)提出文學的自性。

(5)提出主體性哲學是本體論、認識論和價值論的統一。
(6)根據二律背反原則提出了很多對立的概念和范疇。
文學的主題性理論,除了有理論框架外,還必須有相對嚴整的知識系統、概念范疇。成為文學理論建構的基礎。劉再復在文學主體性理論建構中,利用矛盾分析的方法,把文學活動和文學性質的整體“一分為二”,提出以現實主體和藝術主體為核心的一系列成對的概念、范疇。如文學的世俗角色和本真角色,藝術發展的現實層次和審美層次,藝術發展的現實時間和審美時間,藝術的現實價值和審美價值,邊緣的文學和中心的文學,文學敘事的顯主體和隱主體,意識形態話語和文學話語,文學的黨派性和普世性,等等。這些悖反的概念范疇從不同的角度充分展示了文學的現實特點和審美特點的區別,既避免了用文學的外在的價值標準否定文學內在的價值,也避免了用文學的內在價值標準否定文學的外在價值。
在文學史研究中劉再復也提出了一些悖反的命題,如文學發展/文學無發展;文學發展具有共時性/文學發展具有歷時性;文學發展的周期性/文學的非周期性;文學時間不可逆/文學時間可逆;文學有規律/文學無規律。如許命題,充實了文學史研究。
2.關于主體間性理論的提出和建構。
(1)主體間性理論提出的根據。
所謂主體間性就是主體與主體的關系。文學主體性是在主客體對立的范疇中提出來的,以此來沖擊以認識論(反映論)為本質的文學理論,支持作家超越現實的不自由,進入更高的自由境界。但是文學主體性不能解決文學中的一切問題,它還有許多不完善之處需要克服。如果說主體性是強調主體的解放,主體間性強調的則是主體間的溝通和協調。
具體言之,人被現實關系限定、切割和異化,造成人的主體性是不完整的、分裂的、有限的。人們為了爭取自由又不能破壞他者的自由,因此對主體性關系要加以限制。這樣非完整的主體性之間就要形成一種關系特性,使之互相限制,互相作用。這樣主體性就衍化為交互主體性,而不是孤立主體性。這才是完整的主體性。這就是文學的主體間性,或稱主體際性,或互主體性。劉再復曾說:“我探討主體間性,就是探討主體在關系中的異化和對異化的反抗。
(2)主體間性和主體性之間的關系。
劉再復與楊春時對話時,曾全面首肯楊春時對主體性和主體間性關系的觀點。楊春時認為,主體性和主體間性不是對立的,主體間性不是對主體性的簡單否定,而是對它的修正、補充和發展。主體間性是在主體性的前提下進一步探討主體間的關系。主體性和主體間性是從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主體性是在主客關系的基礎上規定存在,如果片面強調主體性,把世界當成被改造被征服的客體,這會導致自我中心論或人類中心論。片面的主體性不會獲得自由。主體間性是在主體與主體關系的基礎上規定存在。把存在看成是主體之間的關系。這樣在與世界的交往對話中克服自我與他者的對立,建立和諧的關系,達到相互理解與自由。只有把人與世界的關系變成交往對話的關系,主體才是自由的,才能體驗和理解世界。只有在審美世界中,在文學活動中,才能超越現實關系,實現真正的主體間性。
(3)主體間性理論的意義和作用。
A.把世界當成交流的主體,使文學成為真正的文學。不會像認識那樣居高臨下,而是以審美代替裁決,以感悟代替推理,以對話代替訓誡。實現情感的交換,作家用心靈擁抱世界,用生命體驗世界。
B.有助于建立自然界和精神界的生態平衡。這實際上是確認一切生命包括自然界的生命都是權力主體,人和自然的關系也是一種主體間性。多元社會是尊重各方主體權利的主體間性的社會。主體間要建立健康合情合理人性的關系?!拔一钅阋不睢?。不要助長文明的沖突,“文明共生”應當成為文明間性的原則。這對建立和諧世界具有積極意義。
(4)對主體間性理論的建構。
劉再復把主體間性分為外在(部)的主體間性和內在(部)的主體間性。前者指主體之間的溝通,實際上是指整個社會關系。后者是自我內部多重主體關系。是人的靈魂內部的主體關系。兩種類型的主體間的關系可以用“形主體的我”和“心主體的我”加以概括。前者是社會關系總和的自我。它憑借著名號、職稱、身份、社會地位等作為自身的標志的社會性。它往往造成對后者的束縛,后者往往通過對前者的反抗去獲得自由?!靶闹黧w”內部,即靈魂與靈魂也存在著沖突與對話。例如弗洛依德把主體內部這個“我”分為本我、自我和超我,這三個主體之間就存在這種關系,探討內部主體間性有利于把真我解放出來,靠自我的力量得大自由、大自在。劉再復對外部主體間性和內部主體間性概念的建構,大大深化和細化了文學主體性理論,為深入地進行中外文學作品的研究奠定了理論基礎。
二、主體性理論對文學史研究巨大推動舉隅
1.對《紅樓夢》的研究。
劉再復的好友和合作者林崗在為劉再復的《文學十八題》序中指出:劉再復獨辟蹊徑,以心證,以悟證,再說紅樓,說出一番與眾不同的道理。他對《紅樓夢》禪心妙語的解說,將綿延百年的“紅學”推向一個新的高峰。這一說法十分恰當。劉再復對《紅樓夢》研究,概括起來就是“三新”:新方法、新見解、新高度。劉再復以主體精神為切入點,發出了自己的心聲。
(1)揭示博大精深的主題。
他指出,《紅樓夢》除了包含著時代和歷史內容之外,又有超時代、超歷史的更為永恒的宇宙語境和人性內容。它代表著中國和人類未來的全部健康信息和美好信息。這是關于“人類應當詩意地棲居于地球之上”(荷爾德林語)的普世信息。它不僅涉及到人的“生存”意義而且涉及到人的“存在”意義,超時代的宇宙意識。
(2)作品揭示了復雜深刻的人性。
劉再復論證了文學主體性,也就肯定了《紅樓夢》中的人性和人道主義。他肯定了《紅樓夢》的人性指向與心靈指向是達到對人的肯定——對人性解放和情愛自由的肯定。他提出人性是一種復性,人性世界是互相沖突的雙音世界。《紅樓夢》的人性深度表現在曹雪芹把自己的主體靈魂加以對象化,外化為一雙互相沖突的形象(林黛玉與薛寶釵),構成小說中靈魂的雙音和對話。林、薛的沖突既是賈寶玉也是曹雪芹靈魂的悖論。這種靈魂辯證對話深刻展示了儒文化和莊禪文化,即重群體、重倫理與重個體、重自由的差異。兩者可以互補互動,釵黛既可分殊,也可合一,并非勢不兩立。
(3)詩化悲劇的研究。
劉再復沖破了二十世紀下半葉大陸對《紅樓夢》悲劇本質的政治歷史和意識形態的認識,進入人類精神境界的更高層次,把《紅樓夢》視為“詩化生命悲劇”,和“一曲詩意生命的挽歌,為文學世界提供一個詩意女性的燦爛星座?!彼麖闹黧w間性出發重新闡釋了王國維關于《紅樓夢》悲劇產生的原因是“共同犯罪”的“共犯結構”的結論。
(4)把《紅樓夢》列為世界文學經典。
劉再復以表現主體精神為尺度,把《紅樓夢》視為中國文學第一正典(經典極品)和人類文學最高水準的坐標之一,有永恒性、史詩性、宇宙性等,在世界文學史上具有崇高地位。盛贊《紅樓夢》是“中國文學與人類文學的千古絕唱”,把曹雪芹推崇為中國唯一可以和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歌德、雨果、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成為“并列高峰”的偉大坐標。
(5)文學研究方法的重大突破。
劉再復用感悟方法破解“紅樓夢”。他說《紅樓夢》中很多深邃情思都難以實證、考證、論證。讀者只能用心靈去直覺。感悟方法即放下概念范疇直達事物核心的方法。例如《紅樓夢》中說:“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道出了男權社會里男人追名逐利的本質,女兒身在名利之外純潔如水的性情。用“意淫”來指謂賈寶玉和眾美麗可愛女子的精神之戀,既高雅又深邃。應當說用感悟方法去研究《紅樓夢》,是在主體性和主體間性理論指導下對文學研究的人文方法的重大突破。
(6)從“評紅”中對當代文學創作繁榮寄予厚望。
劉再復指出作家應以藝術主體的眼睛、心靈、筆觸去把握現實。文學創作要有經典意識。文學創作要有原創性深刻的思想。要表現人物復雜的精神世界。劉再復從陀斯妥耶夫斯基作品《罪與罰》引進懺悔意識,其意為內心展開的靈魂對話和人性沖突。他期待漢語寫作能給世界提供莎士比亞、托爾斯泰這樣的文學火炬。他積極推薦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并撰寫多篇文章廣為宣傳。莫言的獲獎實現了劉再復這一宿愿。
2.對其他中國古代文學的研究。
(1)指出中國古代文學缺乏主體性。

(2)指出中國古代文學缺乏主體間性。

3.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研究。
劉再復在肯定成績的前提下通過以下幾個方面揭示了中國現當代文學主體性的缺失。五四新文學運動,人的意識開始覺醒,但幾年之間,國家、民族、階級意識又壓倒了個人意識。這樣,作家就剩下了國家、社會、歷史之維,文學成了單維文學,到了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人已不再是個體的存在物,所謂個性也只是階級特征的具體顯現。馬克思主義在思想文化領域確立領導權以后,作家只能追隨一個固定好的理論框架去寫作。唯物史觀的社會理論憑借權利進入文學創作,代替了藝術規律,或直接簡單地套用唯物史觀去虛構故事和人物,使文學的意識形態色彩越來越強,文學性則逐漸減退?!爸黧w的我”被吞沒在客觀規律的汪洋大海之中。
三、主體性理論深化了文學審美規律的研究
從總體而言,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是從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哲學出發,對文學進行宏觀的研究,雖然它也不乏對文學某些微觀問題的真知酌見。恩格斯說,對事物的宏觀研究“雖然正確地把握了現象的總畫面的一般性質,卻不足以說明構成這幅總畫面的各個細節;而我們要是不知道這些細節,便看不清總畫面”。微觀研究專注于文學的某一側面,能獲得某些“片面深刻的真理”,開掘文學的深度研究。劉再復從主體性理論出發,對文學許多微觀的問題進行了探究,提出了不少新鮮的見解。
關于文學創作。劉再復認為,社會生活是創作之源,人對存在自身的反觀叩向也是創作之源。他以曹雪芹為例說明先是創作主體自身極為豐富,然后才使作品內涵極為豐富。
關于文學的價值和功能。劉再復認為,文學完全是心靈的事業,不是功利的事業,它蘊含著功利內容,但它不是追求功利。它在心靈的山頂上,審視人類功利活動在何處發生,在何處迷失。它是觀照、反思人類的雙功利活動,在實踐中可能走偏,喚起良知,指出另一種生活。從形而上的高層次闡明了文學的功利性,有利于對文學的“不用之用”的理解。
關于作家的寫作態度和方法。劉再復認為,作家寫作時要與現實保持審美距離。作家要進入“文學狀態”,即孤獨的、充分個人化的寫作狀態。作家既可走出象牙之塔關懷社會,也可以走進象牙之塔進行精致的精神價值創造。要擺脫現實關系的糾纏作家要站在獨立不移的文學立場,執著地發出自己內心的真實聲音。
關于文學作品。劉再復借助存在主義者薩特的著名論題“存在先于本質”,認為文學首先應當為文學而文學(存在),為藝術而藝術,然后再考慮文學可能派生的意味。文學不應當把“主義”當作寫作的前提和出發點。文學的內容應當超越“認識”和大于“認識”,文學必須真實地見證歷史、見證人性、見證人的生存環境。文學的內容需要一點朦朧和模糊。這樣能給別人一點猜想和審美再創造的余地。衡量作家應該看他的精神整體、精神總量,看其抵達和突破的難度。劉再復還對文學語言有不少新見解。
關于文學接受和文學批評。劉再復提出文學批評應從審美感覺出發。而不是從概念和原則出發(對文學批評對象不是純客觀的冷靜分析和邏輯推演,而是用自己的心靈去感悟作品的心靈,“以心發現心”,他借用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家馬爾庫塞在《審美之維》中提出的“藝術的政治潛能僅僅存在于它的審美之維”的論述,辯證地說明藝術審美性是實現政治標準的前提。他提出文學批評離不開兩大標準:精神內涵和審美形式。精神內涵包括思想內容、情感內容、心理內涵、知覺內容、社會歷史內涵等,杰出的作品必定具有精神內涵的深度、廣度和高度。不能把精神內涵狹窄化為政治內涵,以政治話語取代文學話語。
關于文學的發展。劉再復從文學發展的實際狀況進行分析,闡述文學的進步不可能與社會進步成正比。政治、經濟因素有時可以成為文學發展的現實動力,使文學與社會表現為發展的同步性,但社會也可能為了自身的進步而要求文學藝術為它付出代價,文學藝術則表現止步和非同步。他以曹雪芹為例,充分肯定了偉大作家的出現對文學繁榮的重要作用。他還以先秦和魏晉時期以及五四時代說明,霸權地位的缺失會出現思想文化的競爭局面,政治霸權和思想文化霸權結盟以后,作家的自由探索便受到限制,被迫追求一個固定好的框架去寫作。
劉再復的上述觀點如果孤立地看,似乎是“離經叛道”,但如果不用“單向思維”而用“雙向思維”,即把他的觀點和由此產生的“歷史的具體性和針對性”結合起來,就會發現他豐富、發展和補充了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對文學特殊規律的論述。也體現了文學理論批評主體性的覺醒。
四、文學主體性不可或缺的另一個子課題——群體主體性理論及其建構
劉再復把文學主體性分成三個層面:一個是人類主體性;另一個是民族(群體)主體性;還有個體主體性。李澤厚強調的是人類主體性,劉再復強調的是個體主體性。他把個體主體性視為文學主體性的本質。他以個體主體性為切入點,進行撥亂反正,實現了文學理論上的突破和創新。從學術探索而言,他達到了預期目的。但個體主體性畢竟不是主體性理論的全部,它所揭示文學的特殊規律也不是文學規律的全部。加之劉再復對文學主體性研究的重點是文學的超越性而不是現實性,文學群體主體的現實存在自然不在視野之內。在研究個體主體性時,他又始終把群體性當作對立面和靶子加以批判,由此造成文學群體主體性理論的缺失的“硬傷”,這是大可商榷的。
例如他把文學主體性歸結為超越性時,便將其對立面文學的現實性,政治黨派性和政治意識形態性排斥在文學主體性之外。提出文學雖不是“反社會”的,但卻是“非社會”的。文學應當走向大于歷史和國家語境的生命語境。他認為徹底的文學立場跟國家、政治、社會立場無關系,不受制于任何集體、大眾、社會、國家意志,放逐國家,放逐社會。否定了文學群體性,當然也談不到群體主體性了。他深知理論探索常常處于兩難境地,表述往往難以周全,太周全就沒有力度,而一旦單刀直入,又容易導致片面化的理解。文學理論確實是在片面的深刻性中發展的,這個發展是一個過程,在解構中還要建構,在開放中還要恪守。因此劉再復主體性理論還要從群體性方面加以建構。
文學的群體主體性存在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一定的社會現實、歷史、民族、國家、階級、政黨、團體等的現實存在和精神理想,都會通過個體或群體文學形象加以表現。“打上時代烙印”,“反映人民的呼聲”,“唱出時代歷史最強音”的作家和作品是不勝枚舉的。我國作家歷來有介入現實批判,反思歷史,憂國憂民,關心人類命運的優良傳統,合乎藝術規律地予以表現無疑體現了我國文學的群體主體性。
文學群體主體性既可以表現全人類普遍可以接受的傳統的人性和人道主義,也可以表現一定社會現實下的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還可以表現在社會劇烈沖突中積極的階級性、政治性和黨性。從共時性而言,作品既可以表現濃重的政治意識形態,也允許對此不太考量,重在表現人情、人性。從歷時性而言,作品可以隨著社會現實的發展及時調整群體主體性的側重點,適當傾斜。但也要給非側重點的作品留下生存和發展的空間。兩種主體性相互依存、相互制約決定文學的發展。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我們產生一批有世界影響的作家作品。它們在不同程度上都體現了文學個體主體性和群體主體性完美結合。
在《讀書》雜志二○一二年第一期,劉再復發表了他應邀參加韓國“多元社會中的自我與他者”問題研討會上提交的論文《多元社會中的“群”與“己”權利界限》,他在繼續研究“主體間性”時,大大推進了個體主體性和群體主體性及二者關系的研究。他認為,在社會生活中個體主體性及群體主體性都是不可缺少的,而對過去重視不夠的群體主體性,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他引征西方先哲的論述,肯定他者即群體對自我限制。如自由不能憑借本能去為所欲為,恰恰是能控制本能而去實現自由意志。(康德)自由不是為所欲為,有限制才有自由。(黑格爾)他集中討論了“小我”(個體自我)和“大我”(包括民族、國家、黨派等)之間的辯證關系,并指出隨著時代變化可以發生不同程度的傾斜,應該找到平衡點。當一個國家處于戰爭時期,整個族群面對著兇惡的敵人,此時就不可能強調個體自由和自我獨立,個體和自我需要融入到尖銳的階級斗爭和民族斗爭中。而在和平年代里,國家必須尊重每個生命個體(自我)的個性和不同選擇,也尊重他們享受生活的要求。個體和群體的關系要根據具體時間具體場合需要才能表現出合理性。這些論述顯示了一個思想者不固步自封,與時俱進,不斷追求真理的品格。這些新觀點不但糾正了過去對群體主體性認識的偏頗,而且揭示了個體主體性和群體主體性的平衡關系。有理由相信這些新的觀點如能運用到現當代文學研究,一定會取得更加豐碩的成果。
(責任編輯 李桂玲)
張弼,黑龍江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