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城市深處的秘密
——評曉航長篇小說《被聲音打擾的時光》

孟繁華

——評曉航長篇小說《被聲音打擾的時光》

孟繁華

在我們的閱讀經驗里，給我們印象深刻和強烈震動的作品，大多是發現了生活或人性秘密的作品。是那些文學巨匠對城市生活的發現，豐富了我們對城市的認知和城市文學的審美經驗，也使文學成為一種可以信任的認知城市生活的方式和手段。就中國當代文學來說，城市文學一直是一個“欠發達”的領域。這不僅與中國社會——鄉土中國的性質有關，同時也與毛澤東對城市的理解和警覺有關。毛澤東發現了城市是個香風毒霧的所在，是資產階級批發糖衣炮彈的場所。因此，當代文學的目光觸及城市時，也主要是以批判為主，意圖更多的還是在意識形態的層面。所以，我們的城市文學不發達是有歷史原因的。

近些年來，當下文學發生了從鄉土向城市轉移的變局，對城市的書寫逐漸成為當下小說創作的主流。但是，由于我們成熟的城市文化經驗還沒有形成，我們對城市生活的書寫還停留在相當淺表的層面，很多小說寫的是城市生活，卻難以深入到城市生活的核心地帶，只是淺嘗輒止而已。因此，對城市生活書寫經驗的積累，對我們來說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作家曉航一直生活在北京，他是真正的“城市之子”。因此，曉航自從事小說創作以來，一直以城市生活作為他的書寫對象。他的諸多中篇小說，為當下城市小說創作提供了重要經驗，也受到廣泛好評。《被聲音打擾的時光》，是曉航新近發表的長篇小說。這部長篇之所以重要，就在于曉航努力探究和發現這個時代城市最深層的秘密，用他的眼光和想象打撈這個時代城市最本質的事物——那是我們完全陌生的人與事。這是這部小說最重要也是最有的價值的方面——他為我們提供了不曾經歷卻期待已久的閱讀經驗。

這是一部荒誕卻更本質地說出了當下城市生活秘密的小說。小說從建造城市觀光塔寫起。城市觀光塔的建造本身就是一個隱喻：這個荒誕的決定一如這個荒誕的時代，一個突發奇想的官員為了金錢的目的，在酒足飯飽之后發現了天空的價值。因為城市該開發的項目基本都開發了，他在空中看到了希望——他要建造一個城市觀光塔。這個官員落馬之后，接任者不僅完成了觀光塔的建造，并且通過事件化的方式轉移了市民不滿的議論和目光。如此荒誕的決定發生在城市管理階層，那么，這個城市所有離奇古怪事情的發生就順理成章不足為怪了。

于是，我們看到了最先出現的主人公之一衛近宇選擇的“備胎人生”：“職業備胎”的任務是為婚介所中超白金會員提供專業的陪伴服務，負責為她們在尋找結婚對象的活動中，提供各種建議，解答各種疑惑，談論人生，還包括參與她們的一些休閑、社交和出游活動，直到她們找到稱心的伴侶為止。衛近宇看著獵頭羅列的條件，他明確地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衛近宇的第一單生意的對象是青年女性馮慧桐：二十四歲，碩士畢業，身高一點七○米，是這個時代典型的“白富美”。陪伴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單身女性并進入她的個人生活，已經預設了險象環生的過程或結局。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我們預料的那個結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不足以表達這個時代的最大秘密。這個時代最大的秘密，從馮慧桐一開始要求陪伴服務起就公之于眾了。她說：“我很需要男朋友，如果我能找到一個適合的男朋友并且結了婚，我就會騙到一大筆錢，它夠我花一輩子。”馮慧桐需要男朋友是因為她可以得到一大筆錢。于是，“演出就這樣開始了，馮慧桐在衛近宇的指引下，投入到廣泛的城市生活當中。衛近宇給她指向的并不是權貴們與暴發戶們的生活，而是廣大城市青年樂此不疲的。他讓馮慧桐參與了網上發起的各種各樣的活動，比如，團購，去一個老四合院吃一個老先生烙的餡餅；比如參加某個下午的集體朗誦；比如周末去美術館聽一堂有關現代派美術的講座。當然也包括各種戶外運動，跟驢族們一起劃船，遠足，登山，衛近宇還和馮慧桐參與了幾次城市快閃，一次是關于音樂，一次關于環保，還有一次是關于機械的安裝。”但是，當兩人的關系不斷升溫并已經成為戀人關系時，衛近宇突然反悔了：“是我不好，不該拉你去度假村趟那趟渾水，我想我們將來還是保持業務關系為好。”衛近宇異常艱難地說。衛近宇中斷戀人關系的最終考慮的還是金錢成本。這與馮慧桐后來的性伙伴劉欣沒有區別，劉欣和馮慧桐已經上床了，可劉欣還是按捺不住地向馮慧桐推薦一款理財產品。他們的方式不同，但本質上都與他們的價值觀聯系在一起。

城市生活最大的秘密，集中地表現在“日出城堡”所有的人際關系上。從城堡的主人萬青一直到秦楓、吳愛紅等，每個人無時不在為金錢絞盡腦汁。“日出城堡”從打造一直到易主，它的隱形之手就是金融資本，“日出城堡”真正的主人是金錢。而宰制或掌控小說所有人物的主，也從來沒有離開金錢。曉航所揭示的當下城市生活的最大秘密，就是金錢至上的價值觀。當年泰納在《巴爾扎克論》中指出：巴爾扎克的小說，金錢問題是他最得意的題目……他的系統化的能力和對人類明目張膽的偏愛創作了金錢和買賣的史詩。從巴爾扎克時代到今天，城市生活的價值觀和宰制者沒有發生革命性的變化。因此，曉航無論在小說技法上有多少吸收或借鑒，但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曉航堅持和延續的還是巴爾扎克的傳統——通過對金錢的態度，他洞穿了當下城市生活最隱秘的角落。

《被聲音打擾的時光》也是一部感傷的小說。情感的挫敗、人生的挫敗是彌漫小說的整體情緒，小說中沒有成功的人物。在曉航以往的小說創作中，我們總是能夠隱約感到他浪漫主義和理想主義的遺風流韻，這部小說同樣如此。在處理人物關系時，曉航為了更本質地表達他對人物性格當下性的理解，不得不更真實地呈現他們的價值觀，呈現他們對金錢的迷戀和貪婪。但是，當他的人物進入到情感領域時，曉航還是抑制不住地要表現他們對美好情感的向往并駐足良久。衛近宇雖然不能免俗地熱愛金錢，但是，當他與馮慧桐不由自主地進入角色后，曉航由衷地贊美了他們的情感。馮慧桐公主般的形象和個性，具有難以抵御的殺傷力是無疑的。衛近宇的妻子剛剛不辭而別遠走他鄉沒了消息，這為衛近宇在靈與肉親近馮慧桐掃除了外部障礙。于是，當馮慧桐要求衛近宇背她穿過鬧市時，“這個夜晚就忽然變成了一個特別興奮特別難忘的私人夜晚，兩人痛飲了兩瓶紅酒之后，來到了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方——月亮港灣的中央大道上，在無數紅男綠女涌動中，在各種燦爛的燈光下，在喧鬧的歡叫的包圍中，衛近宇背著馮慧桐奮勇奔跑起來。馮慧桐像個將軍一樣指揮著，衛近宇如同一匹歇了很久終于勇往直前的野馬一般左沖右突，人們驚訝地看著這一對不靠譜的男女，發現他們的歡樂確實發自內心，在這個時時充滿悲情的城市，這種沒心沒肺的精神是特別被贊賞的，而對于衛近宇與馮慧桐來說，這本來只是個玩笑，但他們倆誰也沒想到這個夜晚似乎成為了一種意外的新的開始，衛近宇的身上涌動著年輕時的激情，他好像回到了永遠奔跑的青春時代，馮慧桐輕盈的身體伏在他身上，她柔軟的胸部緊緊貼著他的后背，經過長久的摩擦，衛近宇身體里那種無法阻止的最原始的力量悄悄被激發了起來，他幾乎難以克制自己的某些欲望。馮慧桐也很高興，她感到這個夜晚十分不同，它來得如此偶然，如此不經意，她伏在一個男人身上，而這個男人給予她的正是她尋找了很久的一種可靠，踏實，值得依賴的力量。”接著，他們順理成章地有了身體的深入接觸。然后“衛近宇不經意地想起了他的青春歲月，想起了那些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日子。他總是認為那樣的日子已經遠去了，但是就在今晚，他好像在某一瞬回到了過去，當他緊緊擁抱住身下那個散發著無限活力的年輕的身體時，他發現自己有一種回歸，一種重生的感覺，一種活在最好的時光里的感覺。馮慧桐徹底清醒了，她也被周圍的環境所吸引，在這個黑黑的夜里，在樹林包圍以及溪水的流動中，她似乎產生了某種幻覺。她覺得此刻就是一個魔法時刻，在這一刻，整個世界中只有他們兩個，一切是那么寧靜，時光悄悄停止，生命中的依靠無限廣大，她感到安詳感到幸福感到踏實，感到她追尋了很久，終于可以停留下來，享受那種純粹的喜悅和安寧了。”這一書寫方式在傳統“純情小說”中是常見的。但此時此刻，我們都會相信衛近宇和馮慧桐是真心相愛沒有其他動機。也正因為如此，當衛近宇執意離開馮慧桐時，我們真為他們愛情的終結感到難過了。小說中類似的情感關系有很多，比如秦楓與季明蕊，青哥、秦楓、耿譯生與楚維卿等感情糾葛，都寫得深情而傷感，尤其是楚維卿，這個藝術家似乎就是為愛情而生。于是我們發現，曉航在處理男女情愛關系時，還是意屬傳統的愛情美學。不幸的是，小說中的主角們都相繼退出了那感人至深的場景，古典愛情是只可想象難再經驗的愛情，我們締造了現代，就必須接受現代的饋贈——那愛情感人至深，但也必定煙消云散。這就是“現代”的悖論。

《被聲音打擾的時光》也是好看的小說。小說好看與否是不是應該成為衡量小說的一個尺度，很長時間一直莫衷一是。最近這個問題再度被關注，緣于邵燕君和吳玄的兩篇文章。一個批評家一個作家，事先并未約定。文章前后發表在微博上。吳玄在《告別文學恐龍》的文章中講述了他曾經對先鋒文學的迷戀。吳玄熱愛先鋒文學，并不是出于真的喜歡，而是“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給我帶來了很好的自我感覺，那感覺就是總以為自己比別人高人一等，常有睥睨天下的派頭。因為閱讀先鋒文學實在是不那么容易的，不好看通常是先鋒文學的標準，它一般可以在五分鐘之內把大部分讀者嚇跑。最經典的先鋒文學，往往是最不好看的，它代表的據說是人類精神的高度，或者是心靈探尋的深度，很是高不可攀又深不可測。這樣的經典被生產出來，其實不是供人閱讀的，而是讓人崇拜的”。他談到了一次參加《尤利西斯》討論課的情況：課堂發言的只是教授一人。后來，我和教授成了朋友，我們又研討起《尤利西斯》來，我不想再裝了，我老實說，《尤利西斯》我根本沒看完。教授高興說，是啊，是啊，老實說，我也沒看完。教授的回答很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說不會吧。教授說，就是這樣，我估計，全世界真看完《尤利西斯》的讀者不會超過一百個。我說，可是，你沒看完，卻闡釋得那么好。教授笑笑說，這就對了，《尤利西斯》就是專門為我們這些文學教授寫的，拿它當教材再好不過了，反正學生不會去看，我可以隨便說，即使有學生看了，也不知所云，我還是可以隨便說，而且顯得高深莫測，很有水平。

邵燕君在《你的任性與我何干——一個職業批評者對作者與讀者關系的思考》(后文章題目改為《讀者與作者的關系》)中說：“讀者愿意進入作者的世界，但是在這里找的是自己。所以，一部作品要引人，兩個世界必須發生關系。發生關系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通過對我們共處世界的‘真實’反映——現實主義是最典型的方式，而各種超現實主義也僅是鏡子類型的差別。另一種則是通過欲望的投射。所謂粉絲就是與作者趣味相投的讀者，他們組成一個情感共同體。”而“自戀的“純文學”寫作，“純粹是一種任性的寫作。有錢才能任性。有人買賬才能任性。難看不是你的錯，但逼人看就是你的錯了。在一個‘注意力’經濟的時代，真正有權任性的是讀者，沒錢都可以任性。作為一個職業批評者，我已被逼多年。如今我也任性起來了——有本事你就把我勾引起來，不管是‘高雅欲’還是‘世俗心’，專業興趣還是非專業興趣。要么你幫我認識這個世界，要么你幫我對付(renshou)這個世界。否則，你的文學世界與我無關，就像你的存折與我無關一樣。”兩篇文章都在講述一件事情，那就是小說應當寫得好看、有趣。這是一件正本清源的工作。曉航沒有用文章參與討論，但他用小說創作實踐回答了這個問題。

小說里的各色人等，都是有棱有角的“人物”。特別是秦楓，這個學體育出身又一事無成的帥哥，空有一副好皮囊。他不是法蘭西的于連·索黑爾，于連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堅韌不拔的毅力，為了實現自己的巨大野心而孤身一人在那個等級森嚴的社會里堅忍地奮斗著，他不擇手段只為以求一逞；他也不是來自中國鄉村的高加林，高加林為了離開土地的宰制拋棄了天使般的巧珍也同樣被黃亞萍拋棄。他努力奮斗最終還是失敗，但他的性格中有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的雄心和力量，他表現出了那個時代青年的典型氣質。秦楓既不是于連也不是高加林，我們幾乎難以找到與他有關的人物譜系——他是曉航創造的這個時代典型的獨一無二的城市“屌絲”形象。

秦楓畢竟受過高等教育，他的放浪形骸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他與女人接觸后發現：當他真正靠近她們時，她們之中的大部分并不是像她們宣稱的那樣純潔、善良、可愛、堅貞，她們其實相當自私相當物質，不僅愛慕虛榮，更崇尚奢華，她們似乎更重視愛情之外的其他東西。于是秦楓懷疑起來：這個世界上有純粹的愛情嗎？這是秦楓玩世不恭的起點和理由：他開始了沒有休止的泡妞和被泡的人生。舞廳是秦楓最樂于光顧的場所，這里可以邂逅各種心儀的青年女性。這次秦楓看上了后來知道名字的季明蕊。為了引起季明蕊的注意，秦楓居然在舞廳做起了俯臥撐。季明蕊見怪不怪地說：再做五十我出一百。本來是幫助秦楓的哥們兒這時反水了，支持秦楓再做五十俯臥撐；秦楓勉強做完。這時季明蕊說再做五十我出五百，秦楓失敗了，他做到三十七個的時候倒在了水泥地上。但他從此認識了這個紅衣女郎——季明蕊。然后是他們不停地喝酒、運動、床上運動，秦楓與季明蕊比較起來皆不如人。被季明蕊拋棄之后，秦楓的無底線終于得到了“回報”，這就是成了吳愛紅的“性奴”。吳愛紅是一個蠹蟲式的女性，她的性欲和她對金錢的欲望一樣沒有止境。秦楓無法忍受只能不斷逃跑，吳愛紅與秦楓便有了逃跑與追捕的斗爭。后來吳愛華漸漸適應秦楓的逃跑，她漸漸把這件事做出了喜感，她把自己當做獵人，把秦楓當做獵物，心中充滿一種把玩的激情。每當她抓到秦楓，她就逼迫他去找當地的舞廳，然后一起去跳舞，跳完之后就回來長時間地做愛，直到秦楓求饒為止。有一天，她告訴秦楓別怕，她是不會要秦楓騙走的二十萬塊錢，但她會把這筆錢折算為陪伴費，她的目的就是讓秦楓永遠陪著她，成為終生的性伙伴。秦楓聽了簡直痛不欲生，他明白自己就這樣成為傳說中的性奴了。

再比如楚維卿——一個平凡的被傷害與被侮辱的女人，少年時代有夢想而又家庭不幸的女人。她是未來日出城堡靈感的提供者和未名的總設計師。她是那個幽靈式的青哥一直尋找卻不期而遇的一個女人。她不止是青哥性愛的對象，同時還是一個潛在的、未被發現的極具商業價值的女人。這個人物的傳奇性注定了她性格的復雜性。曉航講述他這些人物和故事的時候，一直在人性的核心區域展開。這也是他的小說具有文學性的最重要的表現。比如新的生活規則——那不是潛規則而是明規則：即每個男人都可以明目張膽與幾個女人保持關系，不忌諱也不嫉妒，女人也亦然。一切都可以重來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這是關于城市的新生活和新情感運動，幾乎所有的人都無師自通。但是，個性可以張揚，人身有了自由，沒有隱秘也沒有負擔，就是心靈沒有地方安放。慌亂和焦慮無時無處不在，沒有安全感，大家都是城市病人，心理疾患帶來的是精神焦慮和難以自控的各種問題。這是城市深處未名的真相。瞞和騙是生活的主旋律，大家都這么做又都覺得理所當然毫不愧疚。一個精神的亂世就這樣一覽無余。

《被聲音打擾的時光》也是一部具有鮮明批判意識的小說。“日出城堡”是一個無所不有的地方，也是一個欲望的集散地。無論城堡內外，資本是掌控這個世界的主，利益是永恒原則。情感在今天已經淪落為不堪的愚昧之舉，沉迷于兒女情長就是不可雕的朽木，就是難成大器的萬惡之源。小說與現實的關系在似與不似之間，但它比我們感知的現實世界更本質地接近現實。它有一股籠罩于現實之上未名的氣韻——形象而深刻地昭示了現實究竟是什么樣子。這就是曉航的小說：對拜金主義尖刻而辛辣的嘲諷，是小說從未妥協的承諾。另一方面，小說又不止是簡單的批判。簡單的批判雖然站在道德制高點占據了道德優越性，但是，它還沒有能力回答城市現代性帶來的全部疑難問題，包括它的復雜性和混雜感。因此，這樣的批判是沒有力量的。在我看來，恰恰是曉航表達出的束手無措的無奈感，更深刻體現了我們面對當下的困境——我們已經沒有能力改變這個現實。這才是讓我們感到驚訝和震動的所在。

最后，我不得不說，《被聲音打擾的時光》這個小說題目并不切題。馮慧桐在破題時說：“我告訴過你，那些真話恰恰是我痛苦的根源，它們也許每一句都是對的，但合起來就是噪音，一個充滿真話的世界并不是一個真正美好的世界，真相有時會讓人更痛苦，它就像尖刀一樣真實而毒辣。我現在覺得只有似是而非欲言又止，充滿包容的世界才是真正美好的，能讓人活下去的世界。”馮慧桐后來成了日出城堡的主人：在這里她消滅了心目中的萬聲之源——“那種她不喜歡的無窮無盡的真話，她使用的方法很簡單，就是暫時關閉了城堡，讓一切停止，這樣，沒有人再來傾訴，聲音也就不再聚集，日出城堡變為一個徹底寧靜的世界。”馮慧桐最后的破題也幾乎是詞不達意勉為其難。事實上，小說呈現的是城市生活最極端的某些方面，因為沒有人可以立體地呈現當下城市生活的全部。這是與鄉土文學最大的不同。鄉土文學展現的風情畫都是公開的，是所有人可以共享的；但城市生活最深刻的部分都發生在隱秘的角落，它既不可以共享，也不能共同占有。因此這些困惑不是來自馮慧桐認為的那些“聲音”所致，而是與城市的現代性與生俱來的——人類創造了城市的同時也為自己締造了麻煩。生活在城市就是與魔共舞，這也是現代性兩面性的必然結果。在這一點上曉航要尋找原因的訴求是對的，但他確實有些著急了。總體來說，我還是非常欣賞曉航的小說。曉航的小說是最具“現代感”的。他面對的是當下的書寫，表現切近的現實是難的，面對當下的精神難題和困局更是難上加難。但是，一個真正的小說家，就應該是如此地“任性”執拗——他應該有與“難的”較勁和挑戰的勇氣。唯其如此他的小說才和我們有關。

(責任編輯 王曉寧)

孟繁華，沈陽師范大學特聘教授，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