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性、民族性和反思性

聶震寧

《民族文學(xué)》廣西中青年作家專號發(fā)表的這些小說、散文、詩歌作品，比較集中地反映了廣西少數(shù)民族中青年作家的整體實力，雖說還有仫佬族的鬼子等一些作家沒有包含其中，但已經(jīng)具有很強的代表性。比如黃佩華，1957年出生，我在廣西工作時他已經(jīng)是活躍的作家，是駿馬獎獲獎?wù)摺＿@篇《馱娘河記》是筆記體小說，寫得很老辣，信手拈來，涉筆成趣，很有文化的韻味。凡一平的小說堅持了一條原則：堅持小說的本源——故事性、傳奇性。為此他屢屢成功，《尋槍》、《理發(fā)師》等，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現(xiàn)在《沉香山》也堅持了這樣的風(fēng)格。在當下形式主義、哲理主義比較盛行的小說創(chuàng)作格局里，故事性寫作堅持下來并不容易。這顯示了作家的定力，也體現(xiàn)了廣西作家的多樣性。李約熱的《你要長壽，你要還錢》很有廣西的味道。小說反映了廣西人特別是民族地區(qū)的一些常見的思考、生活細節(jié)、人物交際的特點，特別是人物的思維很有那些地方人們的特點。小說中的沖突要是放在中國北方某些地方，可能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在廣西，在不少民族地區(qū)，卻常常會有“你要長壽，你要還錢”的態(tài)度。小說還真寫出了一種生存狀態(tài)，比較難得。陶麗群的《柳姨的孤獨》寫得很神秘，很孤獨，很安靜，有點美國女作家麥卡勒斯的短篇小說《傷心咖啡館》的味道。小說營造的孤獨感既現(xiàn)實又神秘。小說錘煉得很是用心，有一點典范的味道。雖不是說它已經(jīng)達到了典范的境界，但作家有著比較穩(wěn)定執(zhí)著的追求。光盤的《跳盤王》寫得非常隆重，反映了少數(shù)民族隆重的儀式與當前某些政府急功近利，對文化隨意踐踏的沖突情況。小說比較突出戲劇性，不過，戲劇性的沖突對小說的韻味略有些影響。楊文升的《遠山》展現(xiàn)了苗族的優(yōu)美，比較柔弱多情，讓我們讀了產(chǎn)生美麗的想象。《需要所有人等待》從一個金耳環(huán)的傳奇寫起，但也可以看出廣西邊地小鎮(zhèn)生活的紛繁復(fù)雜。我以前也寫過類似的小鎮(zhèn)，對那種地方的生活比較了解。這篇小說寫實功夫不錯，某些戲劇性沖突的安排強化了小說人物的價值觀沖突。總之，七篇小說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廣西小說創(chuàng)作的風(fēng)貌，達到了相當?shù)乃健?/p>

專號刊載的這一批散文也具有相當水準。讀完小說接著讀這些具有紀實風(fēng)格的散文，覺得銜接得很好。小說和紀實性散文幾乎沒有太明顯的界線。這幾篇散文都是有感而發(fā)，有話要說，有事情要講。馮藝的《上瑤山記》寫得相當老練，舉重若輕，有很好的實感。馮藝把自己和家人親歷瑤山與費孝通夫婦考察瑤山的故事勾連起來寫，看出他對民族文化的敬仰和向往，作品筆下的上瑤山的種種情景稱得上引人入勝。嚴風(fēng)華的散文《回望》給我非常強烈的印象。我和他及他的父親比較熟悉，文字間反映的生活是如此的真實，讀了有感同身受的感覺。此外，這篇散文并不拘泥于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遭遇，作家從史鐵生的回望談到自己對人生的回望，這樣就達到了相當?shù)木辰纾襁@樣的散文可以多次翻閱的。何述強的《時間的鞭影》寫的是個人的努力以及對時間的緊迫感，哲理散文兼以敘事性，是一種頗具內(nèi)涵的文化散文。瑤鷹的《踏著彩虹歸來》注明的是散文，其實差不多就是小說。描寫了父親曾經(jīng)有過的精彩和對彩虹的比附，寫得非常具有民族的浪漫色彩。紀塵的《閉上你的眼睛》也是特立獨行的一篇，描寫的是廣西作家在海外留學(xué)的經(jīng)歷，雖然是在跟異國人士探討人生，然而卻也有和家鄉(xiāng)民族心靈相通之處，有對生態(tài)問題反思的深度。

這一期詩歌總體也是達到了比較高的水平。尤其是排在前面的兩組詩歌，不僅構(gòu)思好，而且很有力度。黃土路的《母親》讓我震驚。詩歌寫母親只活到38歲，而詩人已經(jīng)39歲，在39歲的詩人去回想永遠只有38歲的母親，追憶她的美麗，她的苦樂，她的命運，可謂詩眼獨特，立意高妙。我們很少去這樣回想我們的父母長輩，很少這樣去追憶我們的前人，他們是在什么年齡時告別了人世，而他們又給了我們怎樣的滋養(yǎng)。黃土路的《母親》可以稱得上是悼念母親的詩歌中的精品，是絕唱。石才夫的《去紅一家吃飯》，詩寫得非常跳蕩、機智、幽默，包含了很高的情商智商。詩寫得非常簡約，短促的詩句，顯得很有把握，很有力度。常人寫詩往往恨不得把好詞美句往上拽，石才夫的詩卻寫得非常簡約，由此凸顯了他詩中的哲理和人生況味。此外，三十三位大學(xué)生的詩作我也作了瀏覽，都在一定水準之上，特別是感受到廣西具有很好的寫詩的氛圍。時至今日，廣西仍然擁有這么好的詩人群體非常難得。

讀了這期專號，使得我對廣西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有了進一步思考。以前有專家說廣西民族文學(xué)特點是樸素美、生態(tài)美，或是具有表現(xiàn)的焦慮心理，等等。這一次，廣西作家給我的印象最突出的特色，一是人民性，或說是草根性、底層特色。作家們同樣有家國憂思，但更多在表達草根特點；二是民族特色非常濃郁，民族作家在描寫現(xiàn)實生活時也能反映出民族特色；三是反思生活的態(tài)度，近二十多年來，廣西作家一直堅持的美學(xué)意蘊，也就是勇于反思、善于反思的人文精神，在這些作品中都有堅守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