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浩文
一、基本案情
被告人謝忠德于2011年7月11日0時許,在北京市順義區仁和鎮河南村西口處,醉酒駕駛一輛紅色金陵無牌照摩托車,后被查獲。經法醫鑒定,謝忠德血液檢材中的酒精含量為144.7mg/100ml。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按照2011年《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規定,案發地屬于公眾通行的場所,應視為道路,被告人的行為構成危險駕駛罪;
第二種意見則認為,案發地是鄉村道路,不屬于相關法律規定的道路范疇,不能以危險駕駛罪對被告人定罪處罰。
三、評析意見
本案中涉及一個關鍵問題,即鄉間小道是否屬于《道路交通安全法》規定的“道路”?由于相關司法解釋中并未具體明確“道路”范圍,在危險駕駛案件審理過程中,往往容易引發對“道路”如何理解和認識的爭議。
(一)危險駕駛犯罪中“道路”之理論解讀:公共性
1.危險駕駛罪侵犯的客體:道路交通安全。關于危險駕駛罪侵犯的客體,理論上有“公共安全說”、“道路交通安全說”、“道路交通公共安全說”等觀點。在筆者看來,立法者將危險駕駛犯罪規定在分則第二章危害公共安全中,那么其同類客體無疑就是公共安全。但是為了將危險駕駛罪與其他危害公共公安的犯罪相區別,我們有必要明確危險駕駛罪的直接客體。根據《刑法修正案(八)》的罪狀的明確規定,危險駕駛罪只能發生在道路上,所以危險駕駛罪主要針對的客體應當是道路交通安全。道路交通安全不僅指道路上的安全,也包括周邊地區的不特定多數人的生命健康以及公私財產安全。危險駕駛的行為人是在不具備安全駕駛條件下駕車,難以正常控制車輛,對可能發生的危害結果也是無法預料的,因而這種造成損害的危險性是針對不特定多數人的。同時,處于危險駕駛狀態時,機動車可能撞向道路上及周邊的任何物體,這無疑會給道路及周邊的公私財產構成威脅。由于危險駕駛罪針對的對象是不確定的多數人或者是不確定的物,因而必須要明確其公共性。
2.危險駕駛罪中“道路”認定公共性之判斷。在判斷“道路”認定是否具備公共性時,我們需要明確危險駕駛犯罪的行為性質,即危險駕駛罪到底是行為犯還是危險犯、是抽象危險犯還是具體危險犯?這關系到公共性的具體判定。關于危險駕駛罪到底是行為犯還是危險犯,理論界曾有一定的爭議。但是隨著危險駕駛罪的進一步研究,學者們一般認為危險駕駛罪是危險犯。危險犯,是指行為人出于故意或者過失而實施的危害行為造成的法定危險狀態作為構成要件的要素犯罪。對危險狀態的判斷,應以科學法則為基準;在判斷危險狀態時,沒有必要把作為判斷資料的客觀事實進行一定的抽象化。[1]對于危險駕駛罪而言,顯然并非僅有醉駕行為即可認定為犯罪,還要求酒駕行為必須達到危害公共安全的危險狀態才可以認定其為犯罪。在大陸刑法理論中,危險犯分為具體危險犯和抽象危險犯兩類。具體危險犯是指已經導致了該當法益侵害的可能,具體地達到了現實化程度的行為;抽象危險犯則是指由于其本身所包含的對該當法益的嚴重侵害可能性而被具體構成要件禁止的行為。在具體危險犯中,“危險”必須是現實存在且即將發生的真正危險;在抽象危險犯的場合,“危險”在司法上是以一般的社會生活經驗為根據,認定行為具有發生侵害結果的危險,抽象危險犯更多的是一種類型性的危險。[2]由于危險駕駛罪侵犯的客體是“道路交通安全”,因而構成危險駕駛罪必須是客觀上對道路交通安全造成威脅,沒有威脅刑法所保護的法益不能認定為犯罪,故而需要依據社會生活經驗進行判斷,應是抽象危險犯。但是抽象危險犯中類型化的危險和實際產生的抽象危險狀態即對法益的威脅是兩個不同的范疇,前者是應然判斷,后者是需要結合有關因素進行具體分析的實然認定。雖然危險犯中危險的判斷是一個爭議較大的問題,但是危險狀態的認定需要從一般人的立場結合特定的時間、空間因素來判斷,把不存在危險狀態的危險駕駛行為排除在法益侵害的犯罪圈之外。[3]
(二)危險駕駛罪中“道路”之具體認定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于2013年12月18日聯合頒布的《關于辦理醉酒駕駛機動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1條規定:“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血液酒精含量達到80毫克/100毫升以上的,屬于醉酒駕駛機動車,依照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之一第一款的規定,以危險駕駛罪定罪處罰。前款規定的“道路”“機動車”,適用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關規定。”2011年5月1日起施行的《道路交通安全法》第119條規定,“道路”,是指公路、城市道路和雖在單位管轄范圍但允許社會機動車通行的地方,包括廣場、公共停車場等用于公眾通行的場所。道路包括四種:(1)公路:是指連接城市之間、城鄉之間,鄉村與鄉村之間的按照國家標準修建的,由公路主管部門驗收認可的道路。根據《公路法》第6條的規定,公路按照其在公路網中的地位,分為國道、省道、縣道和鄉道。包括陸面道路和公路橋梁、公路隧道和公路渡口。(2)城市道路:根據《城市道路管理條例》的規定,城市道路是指城市供車輛、行人通行,具備一定技術條件的道路、橋梁及其附屬設施。屬于單位管轄范圍但允許社會機動車通行的道路。如廠礦道路、機場道路、港區道路等,凡是社會機動車可以自由通行的,均按照道路進行管理。(3)廣場:指城市規劃在道路用地范圍內,專供公眾集會、游嬉、步行和交通集散的場地。(4)公共停車場:是指專門劃設的供車輛停放的車輛集散場所。
那么農村道路是否屬于《道路交通安全法》中所規定的道路呢?依照國務院印發的《農村公路管理養護體制改革方案》,“農村公路(包括縣道、鄉道和村道,下同)是全國公路網的有機組成部分”。該方案明確“縣級人民政府是本地區農村公路管理養護的責任主體,其交通主管部門具體負責管理養護工作。”并對縣級人民政府及其交通主管部門所屬的公路管理機構的職責作了詳細規定。交通部《農村公路建設管理辦法》第2條第2款也規定,“本辦法所稱農村公路,包括縣道、鄉道和村道。”村道納入了交通部門的建設管理。村道不僅允許本村村民通行,也允許社會機動車通行,是用于公眾通行的場所。可見,從規范意義上而言,農村道路實際上已經包含在了“道路”的范疇之內。近年來,隨著經濟的發展以及國家國家對農村道路的重視,農村道路行駛的機動車數量大量增多,機動車在農村道路上發生的交通事故也大幅增加,農村的一些道路出現了明顯的公路化演變。而且從立法初衷來看,設立危險駕駛犯罪目的是為了懲治和震懾嚴重侵犯公民生命財產安全的行為,預防和減少道路交通安全事故的發生。因此,將農村中具有一定規模和較強公共性的農村道路納入“道路”范疇不僅符合立法的價值取向,而且也順應了司法實踐發展的需要。在本案中,法院也認定了允許社會機動車通行的“鄉間小道”為危險駕駛罪中的“道路”。
總之,危險駕駛罪侵犯的客體是道路交通安全,因而判定“道路”的一個重要標準就是是否具有一定的公共性,即是否允許社會車輛通行、是否對交通安全造成危險。危險駕駛罪是抽象危險犯,故而對于危險的判斷是需要從一般人的立場結合特定的時間、空間因素來判斷,從司法實踐發展需要和立法初衷考量,應當將“鄉間小道”納入危險駕駛罪中的“道路”范疇之內。
注釋:
[1]王志祥:《危險犯概念比較研究》,載《法學家》2002年第5期。
[2]張明楷:《危險駕駛罪的基本問題——與馮軍教授商榷》,載《政法論壇》2012年6期。
[3]趙秉志主編:《醉駕入刑專家談》,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