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玥
我所見過的所有生命,從來只是行過,而無所謂完成。
——題記
走出家門的時候,陽光毫無顧忌地迎面撲來。他微微打了個寒戰,扯了扯深黑色呢大衣。活見鬼似的好天氣。這樣的日子即使沒有一場憋悶的雨,至少也該有些風和這座城市習以為常的輕霾。
但天藍得怕人,角落里破落地堆砌著早春的新綠。
張牙舞爪的汽笛聲碾得他耳朵生痛,油條攤的吆喝聲油膩膩地追著高跟鞋和公文包。習慣性地挺胸、抬頭、平視前方,掛著和善親民倨傲弧度,直到破裂翻翹的地磚片絆了他一個趔趄。剛皺了皺眉,旋即泄了氣似的蔫耷下來,他咧了咧嘴,唇畔一抹苦澀。當風終于刮起來,豆漿的香氣混著不知誰家幼孩的哭鬧劈頭蓋臉地撞上來,他甩了甩頭,逃也似的躲到街口。“到萬山公墓。”嘈雜被車窗拉得一片模糊。
早春的陽光總是醉醺醺地晃蕩著人入睡。他悠悠地閉上眼睛假寐,恍惚中想起一句極熟悉的詩,叫什么“被酒莫驚春睡重”,朦朦朧朧地就想起母親教他讀詩時明麗生動的臉。想到母親,一聲嘆息把他從夢境里驚醒。這不合時宜的天氣,他近乎惱怒,偏偏就在她老人家走的那天下那么大的雨。他始終耿耿于懷,即使母親用眸里清亮的光彩換取了一個漫長的冬季,即使她走在摯愛一生的早春三月,卻沒能見到最后一抹陽光,甚至沒有一枝新綠送別。她曾是那樣地喜歡著初生的花枝和蒼老的枯藤爆出的星星點點的嫩綠鵝黃,還有阡陌間馱著熹微的晨光自南方歸來的老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