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

湯雄

中秋節(jié)快到了，阿弟在當?shù)刈罡呒壍狞S金大酒店訂了個臨湖的包廂，準備中秋夜時一家吃個團圓飯。

十五這天，阿弟一家和親家一家都來了。推窗眺望，一輪明月像個雞蛋黃似的，晃悠悠地懸掛在萬里無云的夜空里。

酒至中巡，忽然從隔壁包廂里傳來一陣悠揚的“祝你生日快樂”的音樂聲，其間還夾雜著一陣陣此起彼伏的鼓掌聲與歡笑聲。阿弟正想上前關上包廂門，不讓外來的喧鬧聲干擾他們賞月的氣氛，忽地，隔壁竟然傳來了阿哥大聲的說笑聲。十幾年前，阿嫂因病與阿哥人天兩分開，家中留下阿哥與侄兒寵寵相依為命，阿哥一個人又當?shù)⒂之斈铮褜檶檽狃B(yǎng)成人，并完成了學業(yè)，走上了工作崗位；又是阿哥從牙縫里摳出錢，積攢起來，幫助寵寵買了房子娶了老婆成了家。沒想到這么巧，今晚阿哥也在隔壁呢！

阿弟走出包廂，來到隔壁，想看個究竟。

這時，正巧有個服務員端著蛋糕走進隔壁的包廂，門開處，阿弟把圓桌上的吃客飛快地掃了一遍，沒看到阿哥的影子，再仔細看了一遍，仍是沒有看見自己的親哥哥！剛才這高喉大嗓的原來不是阿哥，而是侄子寵寵，難怪這聲音如此像呢！

寵寵正紅光滿面地端著滿滿一杯紅酒，站在一男子的身邊向那人敬酒，那位男子是寵寵的岳父大人，眼下在文化局當局長。只聽寵寵朗聲說道：“爸爸，剛才這一杯，只是慶祝中秋節(jié)的；現(xiàn)在這一杯，才是祝賀您老人家生日快樂的呢！來，我再干一杯，衷心祝愿您老人家永遠年輕，長命百歲！”說著，一仰脖，把滿滿一杯酒全部喝了下去。

看到這里，阿弟只感到丹田里有股氣流在猛烈地往上涌，感到整個胸腔都快要撐破了，通過他的兩鼻孔，直往外噴。他像個木樁子似的立在那里，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這時候，他眼前浮現(xiàn)著的是阿哥那一頭霜似的白發(fā)，還有他那右面頰上的肉蜈蚣。

直到有服務員上前輕輕地問阿弟“先生你找誰”，他才驀然醒過悶來，頭重腳輕地回到自己的包廂。

阿弟愣愣地呆坐在座位上，一時間，阿哥與寵寵的往事就像窗外的湖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朝他腦海中涌……

酷暑盛夏的日子，阿哥買來一臺單冷的空調(diào)，裝在寵寵的房間里，為寵寵防暑降溫，想讓他有個舒適的學習環(huán)境，而他自己因長時間對著電風扇吹，大熱天患上了傷風感冒。

在數(shù)九寒天的深夜，由于那臺空調(diào)只能制冷，沒辦法，阿哥就先躺在寵寵的被窩里，用自己的體溫暖和冰冷的被窩，待等寵寵上床睡覺時，他才抱著雙肩跑回自己冰冷的房間，鉆進涼涼的被窩。

為了多攢錢供寵寵上學，阿哥把阿弟送給他的幾包百元一包的“熊貓”香煙，拿到小賣部換成幾元一包的劣質(zhì)煙。到最后，他干脆戒了煙。

為了多掙錢，幫助寵寵結婚成家，阿哥無論是休息日還是節(jié)假日，就是平常下班后，都要去一家鈑金廠，利用自己的一手薄技，“打野雞”掙點零星的錢。一次上夜班，他因過度勞累，出了事故，右臉頰上那條長長的傷痕，就是這樣留下的。

阿弟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大家望著他難看的臉色，以為他喝多了呢。

這一夜，阿弟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他思來想去，決定開誠布公、推心置腹地找寵寵好好談一談。

可是怎么談呢？又從哪兒談起呢？

以憶苦思甜的方式談，讓寵寵省悟，令他感動？恐怕這招不行，這都是老一套了，也許寵寵根本聽不進去。

那就以開門見山的方式談：寵寵，盡管你丈人是局長，你父親是面目丑陋的工人，但希望你千萬不要厚此薄彼。要知道，沒有你父親就沒有你……也不行，這話太沖了，寵寵難以接受的。

那就干脆來個巧妙點的，例如敲山震虎式的？

想到這里，阿弟激動地從床上跳了起來。他知道接下來就是元旦了，局長一家八成還會到全城這家最高級的大酒店來團圓的，而且很可能還是會像今天這樣，不通知這個右臉頰上有條恐怖疤痕的工人親家一起團圓的。如果到那天，自己的包廂和人家的包廂再像今天這樣“巧合”地挨在一起，那自己的敲山震虎之計就可以實施了！到時候，他可以以酒遮面，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局長一家的團圓席前，裝作偶然巧遇的樣子，當場喝令寵寵來到自己的包廂里，向他的親老子也敬上一杯。這時，寵寵的局長丈人再傲慢，在得知親家公就在隔壁包廂里的時候，也應到親家公面前敬上一杯吧？到那時，且看你寵寵的面子往哪里放！

恐怕再沒有這種現(xiàn)身說法式的教育更有效果了！再也沒有這種直接的提醒更有作用了！

打定主意，阿弟感到很興奮，這一興奮，就更睡不著了。他得為自己在元旦那天如何一手導演這場“巧合”的團圓戲，好好動一番腦筋。

為了能把自己那天所訂的包廂“湊巧”緊挨著寵寵岳父所訂的包廂，阿弟提前來到那家大酒店，找到了在酒店當前臺經(jīng)理的朋友，偷偷塞給他一個紅包，然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朋友聽后爽快地答應了。

誰知，令阿弟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精心謀劃后不久，阿哥遇上一場大禍：在一次騎車外出時，阿哥喪身在一輛急轉(zhuǎn)彎的大型土方車后輪下！

聽說阿哥那天騎車外出，是去百貨商場為孫子買玩具。在碾得像麻花似的助動車的后車廂里，阿弟發(fā)現(xiàn)了一把還帶著當天購物發(fā)票的玩具槍。

阿弟再見到阿哥，是三天后在殯儀館的永恒廳。

棺材的玻璃罩下，阿哥神色安詳?shù)靥稍谀抢铩１M管化妝師為他化了妝，但右臉頰上那條長長的疤痕卻無法掩蓋。

該來送行的人都來了，就連一向高傲的親家公也來了，大家左臂上套著黑紗，神情肅穆地站在那里，等待著送玻璃罩下躺著的人最后一程。阿弟萬萬想不到，哥兒倆居然會在這種場合下團圓，他不由得撕心裂肺、肝膽俱毀。

寵寵奔前跑后忙個不停，不知在忙些什么。阿弟用眼角乜斜著他，面色鐵青。

最后的時刻到了，殯殮工打開棺材上的玻璃罩，把阿哥從棺材里推出來，然后移到一輛帶滑輪的鐵板車上，往前向焚尸間推去。

眾人默默地站起身，低頭垂手地跟在后面。

焚尸間是生者與死者最后告別的緩沖區(qū)，兩條平行的鐵軌直通向正前方的焚尸爐。爐膛口，是兩扇無情的鐵板門，呈交叉狀，疊加在那里，就像一把倒著的剪刀。

阿哥穿戴一新仰面朝天躺在滑輪車上，他的雙腿正對著那把“剪刀”。現(xiàn)在，只要工作人員一按電鈕，“剪刀”就會打開，滑輪車就會帶著阿哥徐徐駛?cè)霠t火熊熊的爐膛內(nèi)。

這是生者與死者在這輩子最后團圓的時刻。阿弟多么希望他與阿哥相處的時間能長些，再長些，好讓他再看一眼從小一起長大的同胞手足。他實在承受不了這種五內(nèi)俱焚的煎熬，精神都快要崩潰了。他緊緊地閉上雙眼，任憑豆大的淚珠一串接一串無聲地滾下來。

到了最后由死者親屬確認遺體與簽字的時候了，可是，唯一有簽字權的寵寵還沒有出現(xiàn)。肅立的人群出現(xiàn)了騷動，大家都抬起眼睛，尋找著寵寵。

終于，寵寵手捏一張紙片，氣喘吁吁地跑來。到了跟前，他既沒有向父親行最后的注目禮，也沒有跪下哭泣，而是東張西望地在人群中尋找著什么人，直到阿弟在他身邊無奈地咳嗽了一聲，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尋找的目標。他湊在叔叔面前低聲說道：“凈爐！叔叔，我增加了一只凈爐！” 神情帶著幾分討好，又有幾分欣慰。

阿弟一時沒聽懂，只是睜大疑惑的雙眼瞪著寵寵。

寵寵見狀，連忙把手中的那張紙片伸到叔叔的面前，解釋道：“就是干凈的爐子！重新清理過的干凈的爐子！我好說歹說，多加了幾百元的清理費，他們才換給我的。”唯恐叔叔對他的孝心不相信，寵寵把那張殯儀館開具的明確標有“凈爐”兩字的收據(jù)，伸到了叔叔的鼻子下。

“我不要！”此時此刻，壓抑在阿弟心底的那股怒火，一下失去了控制，以致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發(fā)出這么一聲怒吼來，嚇得四下站著的人冷不防打了個哆嗦。寵寵以為叔叔悲傷過度，神經(jīng)一時錯亂，不知怎么辦才好。

“什么凈爐！你以為這樣就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阿弟涕淚橫流，瞪大眼看著寵寵，“寵寵，你知道你爸活著的時候心里想什么嗎？你知道這么多年他為你都做了什么嗎？還記得八月十五的那個晚上嗎？就因為你爸是個工人，你不去看他，甚至連一杯酒都沒有敬他？”

寵寵流下淚，眼前又浮現(xiàn)出那一幕。中秋節(jié)的頭一天，父親給他打電話，說想他了，知道他很忙，很久都沒回過家了，想在十五這天團圓一次。可十五那天是岳父的生日，他要去岳父家。

電話那頭只聽父親說：“你再忙，哪怕過來看看……”

“我已經(jīng)有了安排，你們聚吧。”寵寵打斷了父親的話。

“父親養(yǎng)育我這么多年，可我太自私了，這么多年都沒有實實在在地照顧他一下，我真混啊……”寵寵跪在地上，他后悔那天為什么沒回去，就連見父親最后一次面的機會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