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寵愛與溫暖

冬凝

她有和媽媽一樣的寵愛與溫暖

我沒想到，能在那樣一種境況之下，與她的女兒，這個大我兩個月，和她有著最緊密血緣關系的人“狹路相逢”。

李倩有和她一樣的眉眼，但神態，卻是與她決然不同的蠻橫無理，她毫不留情地向我質疑，你是她的哪路女兒？我媽的房產，你休想得到！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能做的，只是飛快地走掉。走出醫院，想回頭找尋她住著的病房的窗口，眼淚，卻不爭氣地落下。我抱住自己，縱容忍了很多天的眼淚與悲傷，終于泣不成聲。

是的，她是我的后媽。

十五年前，我8歲，在火車上與她相遇。那是我媽媽離開我的第三年。據爸爸說，媽媽離開后我變得沉默寡言，唯在旅途中才露出難得的笑容。爸爸別無他法，只好不停地帶我走。

見到她的時候，我幾乎呆住，她有和我媽媽一樣的穿衣風格，一樣的身材氣質，尤其是她的眼神。她從車廂那頭走過來，我微張著嘴傻傻地看著她，差點兒脫口而出一聲“媽媽”。

她留意到我的注視，沖我笑了笑，溫暖的笑容，就是久違的媽媽的感覺。她從擁擠的人群那邊過來，坐到我和爸爸對面，只是一個人，眼神里，蒙著淡淡的疲憊。我湊到爸爸的耳邊，偷偷指她，說：“她像媽媽。”

她恰好抬頭，碰上我與爸爸的眼神，旋即，拉開隨手的包裹，拿出一袋點心：“來，妞妞，阿姨自己做的。”

她叫我妞妞。媽媽也是叫我妞妞。她手里的點心也是我熟悉的，就像媽媽生前喜歡做的，而我也最愛吃的甜點。

我不是隨便要別人東西的孩子。可是那一次，我甚至沒有猶豫，更沒想到需要得到爸爸的允許，就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

爸爸一迭聲地要我向她道謝，我張了張嘴，沒出聲時便低下頭。相比道謝，我更想抱抱她，給她一個甜蜜的吻，然后膩在她的懷里，說，謝謝你，媽媽。

可是，她不是我媽媽。

現在想來，是老天特意把她安排來給我做媽媽的。火車開動后，從不暈車的我，那天卻毫無理由地難受起來，我軟軟地伏在爸爸腿上，胃里翻江倒海，頭暈，嘔吐。爸爸束手無策時，她起身過來，很輕很柔地說：“妞妞，讓我抱你好不好？”

我心里充滿一種暖暖的渴望。我抬起頭來，看著爸爸。

她也看著爸爸，不說話，眼神里，有真誠的征求。

就這樣，她把我抱了起來，像媽媽抱我那樣。她按摩我手上的穴位，還用她柔軟的臉頰，摩挲我的頭發。沒多會兒，我神清氣爽起來，但我不說話，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她的懷里，我知道，那里，有我想要的寵愛與溫暖。

她填補了我缺失的母愛

很巧，她也是旅游，于是我們同行。之后的旅程，她一直和我們一起，一起吃飯，一起行走，也一起休息。我膩著她，像她的小尾巴。她為我梳頭發，給我買女孩子喜歡的發夾，也會在休息時把我摟在懷里，用她的臉頰摩挲我的頭發。

唯獨，我不喊她。爸爸要我喊她“呂阿姨”，我抿唇輕笑，不肯。因為，我覺得我一張嘴，喊出的一定是“媽媽”。

一周旅行結束，和她分開時，她拿出不知什么時候買的小禮物送我，在爸爸的歉意里，她附在我耳邊，柔柔地說：“妞妞，帶回去，送給你的好朋友。”

她和媽媽，真的很像。對我寵溺，嬌縱。

我一步三回頭地與她分別，甚至悄悄擦掉眼角的淚水。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是，大約三個月后的一天，當爸爸問我“要不要呂阿姨做媽媽”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我說：“好。”是的，完全不似電視劇里對繼母的抵觸與抗拒，我喜出望外，甚至用懷疑的眼神打量爸爸，問他，可以嗎？

爸爸微笑，點頭。

當她坐在我家客廳里，柔柔地說，來，讓阿姨看看妞妞有沒有長胖的時候，我就勢把頭埋到她的懷里，叫出了久違的兩個字：“媽媽”。

她緊緊擁抱我，就像，我們是一對走失很久的母女。后來大一些我才知道，去旅游的時候，她已經離異很久，她最疼愛的女兒被前夫強行帶走，剩下她孤零零一人，出門散心時，遇到我和爸爸。

現在回想，我仍然不知道，她到我們家，是為我，還是真的與爸爸有了感情。他們平平淡淡地走到一起，之后十五年，我從沒聽到過他們說一句情話，沒見他們有過浪漫的舉動，可是因為她的到來，我們家有了家的樣子，又變得舒適，安逸，和溫馨。而更重要的，是她成為我的媽媽，給了我一個媽媽能夠給予女兒的所有的愛——給我做點心，給我買衣服，帶我去旅游，為我開家長會，在我將要初潮時，貼心地告訴我應該注意什么，并且早早地為我備好“小面包”。她以我為傲，疼愛我寵溺我，也教育我引導我，以至于，讓我的同學都羨慕，我有一個開明，民主，并且懂得教育的好媽媽。

她的出現，填補了我母愛的缺失，我又回到原本開朗活潑的模樣。

她把最好的愛給了我

寵我的同時，她也默默關心遠方的女兒李倩。她親手為我織毛衣，也會織同樣的一件給李倩快遞過去，買給我的平板電腦，手機，新衣服，也總是一式兩份……我們成為一家人后，她獨自經營一家書店，運轉不錯，而爸爸執意要她把她的收入留給李倩，因為她，爸爸才能安心工作，幾次升職，一個人的收入也足夠讓我們家過得很富足了。

我二十歲那年，她用畢生的積蓄，買下兩套一模一樣的樓房，說，將來，李倩一份，我一份。我微笑接受。其實我們都知道，我們在乎的，不是物質或金錢，而是珍惜這半路的情分，珍惜我們一家人的相親相愛。

但是人生中無法預期和抵擋的不幸太多了，半年前，她感覺身體不適，我與爸爸催她幾次，直到兩個月后，她才做了檢查，結果，竟是肝癌晚期。

我們沒能瞞住她。

病情確定后，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惶恐，她對我和爸爸說：“我只是，不舍得你們……因為你們，這些年，我很幸福，也很滿足。”

她住院后，我辭了職，放下了手頭所有工作。我想陪她走過最后的時光，像她當年寵我那樣，為她梳理頭發，幫她洗腳洗臉，逗她開心，也變著花樣兒做她喜歡吃的飯菜。她無比滿足地感嘆：“我這是哪世修來的小棉襖啊。”

其實，我做的，不及她愛我的萬分之一。

我通知了李倩。因為我知道，除了我和爸爸，李倩，也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希望，她留下一點點遺憾。而我唯獨沒有想到的是，直拖到她病情嚴重惡化時才到來的李倩，會用那樣的蠻橫對我。

那天晚上，我擦干眼淚，如平常一樣回到她身邊。李倩不在。她已經沒有力氣坐起來，眼神里，卻滿是對我的歉意。她說，我有兩個親親的女兒，你，和李倩。所以……

我沒等她說完。我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所以，媽媽您放心，李倩，是我親親的姐姐，我會容忍她，愛她，因為，她是您親親的女兒。

她把頭歪到一邊：“可是，我不能容忍她這樣對你。”

我撒嬌地擁住她：“媽媽，十五年了，我最想要的，也是我最需要的，您都給我了。直到這一刻。媽媽您是聰明的，李倩想要的，給她，好不好？”

很久，她點了點頭，淚，順著她的眼角，緩緩流下。

我知道，同意這樣的決定，她亦是，愛我。

她更改了遺囑。如我所愿，最后的幾天，她過得安靜舒心。她去那一天，我與李倩一同送她，我悲痛到極點時，卻看到李倩的眼神里，帶著對我的嘲諷與不屑。

我懂得她的意思，她以為，我一無所得。可是，她不知道，我所得到的，遠比她多得多，并且是窮盡此生，她再也不可能擁有的。

是的，十五年，她的媽媽，把她最好的愛，給了我。

那天天很藍，正是我們最初相遇的季節。我擦干淚，收拾了行囊，輕輕說：“媽媽，我要，去走一走我們初次相遇的那段路，我們一起，好嗎？”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