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鋒
陳炯明成也惠州,敗也惠州。他曾權傾一時,創造了“惠州人的廣東”。陳獨秀中國文化啟蒙運動的先驅之一,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先行者。兩人雖然立場、地位迥異,但卻擁有相似的成長經歷和教育理念,熱心新文化運動。
1921年1月中旬至9月,受陳炯明之邀,陳獨秀出任廣東全省教育委員會委員長一職并在廣東建黨。在粵期間,陳獨秀雖然受到省議會的一些議員、教育界的學閥、政客、孔教徒、守舊派、基督徒等封建頑固派和極左的無政府主義者的無端污蔑。但“二陳”在工作上配合默契、合作愉快,互相欣賞產生共鳴,私人關系融洽,結下了不錯的私人友誼?!傲涣笔录?,在蘇俄共產國際主導下,“二陳”由朋友關系轉變為對立政治集團的政敵關系。
聯省自治與北伐:陳炯明與孫中山的政見分歧
在上世紀20年代,君主立憲與民主共和的爭論消失之后,中央與地方的關系問題代之浮出水面:是承襲過去的中央集權大一統,還是另辟蹊徑走嶄新的聯邦建國之路?武力統一已不是唯一的救國途徑,而聯省自治就是當年全國人民渴望和平統一中國的另一可行選擇。
1919年梁啟超在《解放與改造發刊詞》一書中,第一次提出了聯省自治的政治主張:“一、同人確信舊式的代議政治,不宜于中國,故主張國民總須在法律上取得最后之自決權。二、同人確信國家之組織,全以地方為基礎,故主張中央權限,當減到對外維持統一之必要點為止。三、同人確信地方自治,當由自動,故主張各省乃至各縣各市,皆宜自動地制定根本法而自守之,國家須加以承認”。聯省自治運動把目標設定為以美國瑞士等國為模型的聯邦主義共和制。包含兩種意思:一是容許各省自治,由各省制定省憲,依照省憲自組省政府,統治本省;二是由各省選派代表,組織聯省會議,制定聯省憲法,建立聯邦制國家。
辛亥革命之后,以皇權為象征的集權政體已不復存在。但是集權的“道統”觀念并未徹底動搖。對一元化權力根深蒂固的崇拜,對分權與自治后中央權力受到制約的恐懼,未減反增。從清廷到袁世凱、孫中山,都是這一理念的最忠實的實踐者。
孫中山是徹底的中央集權主義者,始終堅持武力統一的道路。他的理想是以領袖權力為核心的大一統。陳炯明則是聯省自治派中堅定的聯邦主義者,畢生堅持聯省自治的政治主張。他心目中的理想政體是美國、加拿大、瑞士等國實行的那種聯邦主義政體。這兩種政見差異性,正是導致在革命中并肩走過來的陳炯明與孫中山最后分道揚鑣的關鍵因素。由于陳炯明拒絕在孫中山的“絕對服從黨魁”的黨章上簽字,并拒絕出兵追隨其北伐。1922年4月,孫中山解除其粵軍總司令、廣東省省長等職務。陳炯明返回惠州。
聯陳與聯孫:共產國際與陳獨秀的艱難抉擇
為了討論國共合作問題,1922年4月底,陳獨秀與張國燾一起赴粵。在廣州,連續召開了3個會議。期間,陳獨秀專程到惠州,打算勸解陳炯明與孫中山的政見矛盾。據時人回憶,陳獨秀到惠州見陳炯明,“勸競存(陳炯明)加入共產黨,領導華南發展”。陳炯明則“暗示他正懷疑馬克思的生產方式和分配法則”,婉言謝絕了陳獨秀的一番好意。這當中,既有陳獨秀對陳炯明的敬重與私人情誼的成分,同樣也有陳獨秀自己的考慮:他希望通過說服陳炯明與共產黨合作,能使當時還比較弱小的共產黨獲得一支非常重要的軍事力量。而據中共一大代表陳公博回憶,陳獨秀到達陳炯明的司令部后,看到他的辦公桌上擺滿了軍用電話,墻上還掛著一張張軍事地圖,便說:“陳炯明不像下野樣子……恐怕廣東不免有事”。陳獨秀的惠州之行盡管未能成功,但陳獨秀以朋友的身份勸說陳炯明理智行事,其心至誠。
“二陳”惠州面晤之后,“陳獨秀看出孫、陳之間難免爆發大沖突,應有所適從,論道理應當聯孫,論實力應當聯陳”。
共產國際、蘇俄代表在與孫中山接觸的同時,與陳炯明頻繁接觸,對其大加贊賞。時任蘇俄駐遠東全權代表維連斯基·西比里亞科夫甚至認為“陳炯明將軍是解放了的年輕的中國的最著名活動家之一。按從政年限、對革命思想的忠誠和組織才干,陳炯明與孫逸仙博士可以相提并論”,甚至認為“陳炯明的治國謀略比孫略勝一籌”。1922年初,陳炯明在與馬林三次長談中,完全站在俄國革命一邊。并表示不反對共產國際在廣州建立一個辦事處,還希望跟俄國軍事顧問一起改組軍隊。”“六一六”事件后,陳獨秀卻向共產國際表示“陳炯明對于社會主義,我確知道他是毫無研究與信仰”。由此可窺一斑而見全豹:5月間“二陳”惠州見面絕不會單單是“彌合孫、陳之間的裂縫”而已了。至于陳獨秀親赴惠州是出于朋友之情還是共產國際之命則有待史料的進一步考證。
陳炯明與孫中山關系徹底破裂后,共產國際在擁孫還是擁陳的問題上,沒有馬上明確表態,聯共(布)對華政策的制定與實行經歷從混沌到有序的轉變。7月11日馬林在給共產國際執委會的報告中,則指出俄國革命本身的發展使陳炯明“漸漸向右轉”,他大權獨攬,“并沒有任何種類的社會主義改革付諸實施。在廣州也沒有任何表明即將采取社會主義政策的措施?!?8日,遠東局負責人維連斯基在《真理報》發表《中國南方的斗爭》,依然明顯偏祖陳炯明,稱之為“革命的督軍、本省的愛國者、外國帝國主義的仇敵”。8月蘇俄政府駐華全權代表越飛在致孫中山的信中,仍坦言“我不清楚您同陳炯明的意見分歧。要知道,僅僅不同意應由北京還是由廣州來實現全國統一這一點,遠不足以導致流血戰爭”。作為中共領導人的陳獨秀也曾一度陷入了迷茫。一方面“二陳”惠州面晤后,陳獨秀向共產國際表示,“南方孫文與陳炯明分裂,孫恐不能制陳,陳為人言行不能一致,在南方也不能有所建設,他對于社會主義,我確知道他是毫無研究與信仰”。另一方面孫中山此前已多次拒絕國共合作,“能和我們(共產黨)攜手,但希望也很少。”雖然6月15日中共中央發表了由他起草的《中國共產黨對于時局的主張》,正式提出了與國民黨等民主派“共同建立一個民主主義聯合戰線”的建議。但是這個建議在中共“二大”上通過送交給國民黨時,孫中山拒絕了。馬林也認為黨外聯合的主張是空洞不能實行的左傾思想。
7月18日,共產國際正式作出國共合作、取“黨內聯合”形式的決定,并委派馬林來華執行這一政策。鑒于陳獨秀曾致函維連斯基反對“黨內聯合”的政策,維特意以“共產國際遠東局”的名義給馬林簽署的文件,要求“中共中央委員會在接到通知后,必須把地址遷到廣州,所有的工作必須在和菲力浦(即馬林)同志緊密聯系下進行”,使中共處于不得不服從的境地。直到8月,維才通知中共工作重心南移之事推遲到南方各種力量更加明朗之時。
7月23日,中共二大通過了《關于“民主的聯合戰線”的議決案》,呼吁與國民黨等革新團體建立民主聯合戰線。大會雖然確立了同國民黨合作的原則,但是并沒有解決國共合作采用什么方式的問題。而事變幾乎使孫中山喪失了一切可以討價還價的本錢,從而打消了他的顧慮,與蘇俄和中共變得易于接近。
8月25日,馬林在上海法租界會見了孫中山,告訴他共產國際已經通知中國共產黨人參加國民黨。29、30日,在馬林建議下,中共中央在杭州西湖召開特別會議,專門討論加入國民黨問題。參加會議的有陳獨秀、李大釗、張國燾、蔡和森、高君宇、張太雷以及共產國際代表馬林等七人。馬林在會上傳達了國際的指示,在會上指出,二大決議贊成與國民黨進行“黨外聯合”,是不符合共產國際指示精神的,再次提議中共黨員加入國民黨。并“力言國民黨不是一個資產階級的黨,而是多階級聯合的黨,無產階級應該加入進去改造這個黨以推動革命”。大多數與會者不同意他的觀點,陳獨秀“發言甚多。他強調國民黨主要是一個資產階級的政黨,不能因為國民黨內包容了一些非資產階級分子,便否認它的資產階級的基本性質?!曆裕绻@是共產國際的不可改變的決定,我們應當服從”。張國燾等少數人仍反對加入國民黨。最后表決,多數同意而通過。陳炯明的叛變也促使孫中山重新思考和檢討其革命策略,孫中山也積極響應,答應了中共提出的條件,立即著手改組國民黨。改變僅與共產國際和蘇俄建立秘密聯系的作法,轉而公開實行聯合的政策。杭州西湖會議,決定聯孫反陳。會后,中共中央要求廣州黨組織斷絕與陳炯明的關系。至此,共產國際與陳獨秀在聯孫、聯陳問題上最終作出了艱難的抉擇。10月,陳獨秀與劉仁靜赴莫斯科參加共產國際第四次代表大會。
國民黨死了一個敵人,中國死了一個好人
1923年1月,陳獨秀從莫斯科回國,被孫中山任命為國民參議。1923年5月9日,陳獨秀在《向導》第24期發表《陳家軍及北洋派支配下之粵軍團結》,“陳炯明向來把持以陳家軍為中心的粵軍,壟斷粵政,只知有廣東,不知有中國,……這是我們反對他的最重要之點”。
6月,擔任孫中山大本營宣傳委員會委員長。至此,陳獨秀選擇與孫中山站在一起,“二陳”最終成為兩個陣營的政敵。
1922年5月,惠州匆匆一別,陳獨秀與陳炯明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兩人經歷了同樣曲折而又落寞的晚年。陳獨秀曾三度入獄,并被康生、王明誣為日本間諜,但始終堅持自己的信仰。1942年5月27日,于四川江津病逝。陳炯明下野避居香港,生活拮據,后受邀擔任“美洲中國致公黨總理”,成為該黨創始人之一。1933年9月,勤儉一生的陳炯明去世,使用的棺材是母親備用的棺木。香港《工商日報》評價道:“國民黨死了一個敵人,中國死了一個好人”。1934年農歷三月初一,陳炯明靈柩歸葬惠州西湖紫薇山。
1922年6月到8月底中共中央杭州西湖特別會議召開期間,是“二陳”關系的轉折期?;葜菝嫖詈螅惇毿阋讶幻魑惥济鲗ι鐣髁x的態度。就陳獨秀而言,陳獨秀為首的中共是迫于共產國際壓力才棄陳擁孫。就陳炯明而言,不管蘇俄和中共對自己采取何種態度,陳炯明也沒有采取報復行動。1922年6月至1925年7月,陳炯明對海陸豐農民運動采取了一定程度上的寬容和支持?!岸悺标P系的轉折表面上是孫中山與陳炯明間的矛盾所引起的,其實質是蘇俄共產國際在中國的利益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