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光祿

楊家香

姐姐是一個訂了娃娃親，長大后直接出嫁到婆家的女人。

姐姐沒有出嫁的時候，年頭節下是婆家人來我家接姐姐去過節，那時，我跟著姐姐去光祿；出嫁以后，年頭節下是娘家人去接姐姐回家過節，這時，我跟著媽媽去光祿；媽媽過世之后，便常常是我獨自去光祿，可以說我有多熟悉我的姐姐、也就有多熟悉這個叫光祿的古鎮。而嫁到婆家的姐姐，更像是砌到這個小鎮上的一塊青磚，沒有什么色彩卻異常地樸實堅強，任何時間都支撐在那個叫做家的點上經風經雨，所以，我任何時間去看姐姐都不需要打電話預約，就是有幾次去時大門上掛著鎖，我也能準確地找到姐姐正在耕作的田邊地角。從楚雄回大姚，先去看望姐姐正好是順路，在離姐姐家十米開外的地方，看見提著菜籃的姐姐正好在開門。

晚飯后，我和還在收拾家務的姐姐打過招呼到外面走走。光祿古鎮的街巷結構還是原來古老建筑群古樸莊重的形式，但近年來的古鎮開發，把個沉睡了千年的老鎮修新如舊，讓這些古老的街巷徹底地改變了模樣，桔紅色的街燈依房而立，柔和的光線把青磚灰瓦、壁畫白墻、雕門刻窗的房屋、街面、行人全都擁入懷中，一切都那么的清晰而又溫暖，興旺中透著古樸，散發著迤西文獻名邦光彩照人的迷人魅力。

漫步在暖暖的街面上，再看看我手里拿著的手電筒不覺啞然失笑——光祿古鎮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文物古跡和歷史文化名人眾多，已被評為省級歷史文化名鎮，是彝州齊名的三大古鎮之一，而我的記憶，竟然還停留在從前夜晚的漆黑里，所以出門的時候特意拿了手電筒。原來，我還是不了解這個舊鎮的新顏。

街燈下，一對開店的中年夫妻爭執起來，丈夫說你守著商店我去廣場玩。妻子說你守，我玩。丈夫說好好守著我走了。妻子便沖著已經走動的丈夫說，你走吧，你走了我立即關門過來廣場。丈夫一聽只得無奈地轉身回來，似乎有很大的火氣說你敢走試試，并沖著妻子高高地揚起了手。我正想過去對他們說，既然都想去玩，關了店門好好地玩一晚又何妨，卻見丈夫舉得老高的手輕柔地撫摸到妻子的頭上，妻子開心得意的笑聲像是輕盈的風鈴，歡喜地回蕩在古鎮的夜空。老街不算不長，不多時我已經走到盡頭，等我折轉身回來，夫妻倆依然在店門口說說笑笑，這夫妻倆的樣子，想必也就是“幸福、恩愛”這兩個讓人奢望的詞最好的注釋了吧。原來，妻子毫不避讓丈夫高揚的手掌，是已經習慣了享受丈夫獨有的愛撫，而我一毫不相干的路人，又怎么了解別人的個中味，竟然想去勸酒，反讓人酒杯里飄散的香醇醉得心濕潤。原來，我還是不熟悉這些人溫暖的性情。

轉身回來的路上，沿街多了一些點燃火把的人，三五人一起，在自己家門口，大人漫不經心地燃著火把，孩子急切地看著火苗，于是，裊裊的煙霧、淡淡的松香味在身邊彌漫開來，幽幽地滲入心底，我才想今晚是彝州人一年一度的火把節，如果不是信步走上街來，我竟然忘卻了這么重要的節日，就在今晚，此時此刻，該是千里彝山火把紅的時刻。

沿街繚繞的煙霧，把我帶回兒時父母親領著我們姊妹五人一起過火把的情景——離火把節還很遠，我和弟弟就纏著父親做火把，而一向不茍言笑的父親會在這個節日期間一掃往日的嚴肅，一身童趣地領著我們挑選做火把的大松柴、破花、定型，采香葉曬干、研磨香粉，整個繁雜的過程中，一家人樂此不疲。到了火把節這一夜，父親親自舉著燃燒的火把、領著我們沿著自家的田邊菜地去耍，每走幾步，哥哥就會抓起弟弟提著的魔香粉往火把上撒，每一把魔香粉撒到燃燒的火把上，火把都會在瞬間綻放成燦爛的煙花，而田園里不知死活撲上來的飛蛾也一只只終結了，火把既能讓一家老小歡天喜地一夜、又能滅了田園里的飛蛾。所以在火把節這一夜，家家的田邊地角都有自己的火把，家家的火把下面都有一家人歡天喜地的快樂，這才是火把節能夠成為鄉村里年年歲歲家家皆大歡喜的節日的原因吧。而今，父母親已經相繼離世，本來是熱火朝天的節日，我卻獨自一人冷清地在異鄉的街頭躑躅，縱然一街熊熊燃燒的火把，卻驅不散心中酸冷的寒意，以至忘記了這個火熱的節日。

“小心傷著人”。在我兀自呆立之時，腦后響起一個急促的聲音，原來一個孩子手里舉著的火把近乎伸到我的頭上來了，孩子的父親在說話間已經把火把轉過了一個方向，不然的話我的頭發該著火了。這把火也把我凄涼的心領回了現實，我被流動的火把裹挾著向前走。

原來，四方流動的火把都匯集到了古鎮廣場，廣場的正中央捆扎得高過兩丈的主火把火光映天，熊熊竄動的火焰如同騰飛升天的巨龍，相對主火把而言，人們拿在手里在廣場上耍動的火把就顯得小巧玲瓏多了，墨黑的天幕之下，銀河系已被火把拉近到眼前，火把如流星、似螢火，就這么滿天的飛來飛去、飛來飛去，牽緊伊人的手，讓心愿自由飛翔，而這些美麗的流螢之下，先前點燃火把的女子換成了威風的男人，而先前護著女子的男人舞動的火把照亮了陪著來看流星的女子，青春、美麗、熱情、仿佛是漫山遍野迎風怒放的馬櫻花，馬櫻花下，戀人們實現了為愛人采星摘月的愿望；此時，熾熱的火光之中、魔幻的星光下，他們編織著前世今生的浪漫，他們如美麗的夢幻，因為今夜，火把不只是光祿古鎮的風光，也是千里彝山的燦爛，只要心相印，無論伊人身在何方，都該看見彝山的火光；因為，今夜所有的夢都與愛有關，懂的人無須言傳，心意自然會在火光下熱烈相會。

不管我對這個古鎮有多么的熟悉，在這兒過火把節，于我來說還是平生第一次。原來，何日回望古鎮，都有千般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