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首

青云

春西路街道很窄，整條街并不長，但毗鄰商業步行街，匯聚著幾家大型購物中心，每天人流量很大。

老楊和老馬在街里同一家賓館當保安。每天午飯后休息的時候，倆人都要在賓館門口下幾盤象棋。

他倆棋逢對手，以香煙為賭注，輸一盤棋，掏一盒煙。幾天來老馬腦袋突變靈光，贏了老楊十幾盒。這天老楊憋著勁要往回撈撈本，沒想到一上來又連輸五盤。

老馬贏得滿面紅光，不斷嘲笑老楊：“你的棋藝越來越不入流啦。今天又贏你這么多，我拿著都手軟吶。要不你拿回兩盒？”他故意把兩盒煙向老楊面前遞遞，得意忘形地說：“給你吧，你也不能要。這么著，下最后一盤，你要是贏了，五盒你都拿回去。”老楊一聽，眉毛立起：“好，一言為定。”重新擺好棋子，二人殺將起來。

這一盤老楊使出渾身解數，殺得老馬漸漸招架不住。末了，老楊反手一記抽將，把老馬逼入死地。老馬見大事不妙，趁老楊不防備，抓起五盒煙，說道：“我去撒泡尿。”一劃拉棋盤，起身就跑。老楊一看老馬耍賴開溜，頭腦一熱，犯了邪勁，連忙追趕，不斷高喊：“你給我站住。”老馬撒開腿跑得更快了。

這一跑不打緊。街邊新來了一些小攤販，賣糖炒栗子和瓜果梨桃的，無證占道經營。他們不認得老楊和老馬，見二人身上穿著制服跑得飛快，還以為是城管來了呢。頓時慌作一團，紛紛收攤撤離。當聽見老楊喊出的“你給我站住”時，有的攤販連貨品也不要了，拿上值錢的器具掙命地散逃，唯恐被捉住罰款。

幾十個攤販一跑，動靜就大了，路人都疑惑不解，駐足觀望。有個攤販撤逃的時候手里拿著西瓜刀，還有一個拿著個長柄鉤秤。這下好多人可嚇壞了，還以為有人持兇器當街施逞恐怖暴力呢。人群呼啦一下子就炸了鍋，這個喊“快跑啊”，那個喊“救命啊”。半條街亂了套，眾人慌不擇路，四散潰逃。嗚嗚攘攘好幾百人這就跑起來了。

老楊和老馬反倒愣了，都停了下來。老楊后邊問：“咋回事？”老馬一撓腦袋，也不明就里，聽到眾人的喊叫，多年當保安的警覺讓他不由自主喊了一句：“不知道啊，可能出人命了吧。”旁邊有人一聽，四下狂喊：“快跑啊，殺人了。”一嗓子喊出，又驚動了幾百人，眾人沒頭蒼蠅一般跑得更慌亂了。

街邊修鞋開鎖修自行車的三個老師傅正在聯手支起一張棚子，大伙合用遮擋陰涼。見眾人橫沖直撞跑過來，忙喊：“瞅著點兒，別絆著繩子。”眾人極度驚恐，哪里聽得進去，“啪啪”幾聲繩子就斷了。三個老師傅用力拽也沒拽住，一起喊道：“完了完了，塌了，塌了。”棚子嘩啦啦倒了下來。

路人也沒看清什么情況，當聽到有人喊“塌了塌了”，還有噼里啪啦聲，以為出大事了呢。就聽到遠遠的人群里也不知是誰喊出了一聲：“快跑，樓塌啦。”另有人開始呼應：“往前跑，踩踏啦。”好家伙，整條街就沸騰起來了，里里外外一兩千人全都往街口跑。

接連就傳來“嘭嘭”聲響，好多車輛撞在了一起，好多人倒在了地上，汽笛聲、慘叫聲、咒罵聲、呼號聲不絕于耳。有人跑丟了鞋子丟了橘子丟了孩子，還有人忙亂中踢翻了街邊的貨攤，撞破了櫥窗的玻璃，刮花了停放的汽車。整條街一片狼藉。

直到多輛警車鳴著警笛開來，幾十個警察聯成排維持秩序，才算漸漸平靜下來。然后就見電視臺、報社的記者也來了。事情顯然鬧大了。

第二天中午，老楊和老馬照例在賓館門口下棋，一輛警車突然停在身旁，幾個民警把他倆帶上了車，說有群眾指認他倆就是“春西路群眾散逃事件”散布謠言的罪魁禍首。

倆人到了派出所，好所歹說，喊冤枉，倒苦水，總算把問題交待明白了，但仍舊被說服教育了一番，還記錄在案，吸取教訓，下不為例。

出了派出所，各種媒體的記者就陸續登門，輪番采訪轟炸，躲都躲不掉。上了電視，登了報，一曝光，即便不是禍首，事情終究因二人而起，擺脫不了干系了。其中酸苦，二人只好彼此傾吐。

打這以后，老楊和老馬不再下棋了，一有閑暇，二人就在春西路街邊來回巡視。別說快跑，只要見到有人步子邁得稍微大些，他倆也要趕忙走過去制止，抽出警棍，橫眉立目，指著那人，喝道：“不許跑！你跑一個試試？”那人就嚇得腿軟了。

還真管用，到目前為止，整個春西路人們開始齊步走、踱步走、踅步走、踏步走，甚至有人開始跪著走、爬著走，總之沒有人再跑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