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輕抒
從家里到鄉上,八公里。我一直希望能夠馱春春去,但是當春春看到文峰后改變了主意。
準確地說,是看到文峰嶄新的山地車后改變主意的。那時候,山地車還是新玩意兒,是文峰的叔從很遠的大城市帶回來的。為了能馱春春,文峰特意找人焊了個寬大的后座,雖然看起來怪怪的。
我的,是我父親的28圈加重,車把上還生著銹。
我們一前一后往鄉上騎。文峰在前邊,我在后邊。
春春穿著花棉襖,斜坐在文峰的車座后邊,風吹起春春長長的辮子,像要飛起來一樣。
是春春要飛起來一樣。
文峰很賣力。我也很賣力。文峰賣力是因為后座上馱著春春,我賣力是我想看到春春。
我只顧著看春春了,沒留意輪子下的石頭,結果一頭扎進了路邊的干草垛里,把一群麻雀嚇得滿天亂飛。
等我爬起來,文峰已經不見了人影,風中只飄蕩著春春云雀般的笑聲。
那天在鄉上電影院看的是什么電影我忘了。
等我也有輛山地車,已經是十年后了。
十年后,從家里到鄉上,還是八公里。
我還是希望能夠馱春春,但是春春看到文峰的奧拓后改變了主意。
春春要坐奧拓。春春說坐汽車舒服。
我知道汽車坐著舒服。所以我無話可說。
文峰的車是他叔送他的,那時候不說鄉下,就是城里人,有臺車,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
文峰的奧拓比我的自行車跑得快,我氣喘吁吁地追著文峰的奧拓,但是越追距離越遠,后來終于看不見了。那一天早上,天空深藍得像無邊無際的大海,我一個人在空曠的天底下奮力向前,初春的寒意打在我的臉上,我覺得自己像一條孤獨的魚。
到了鄉上,文峰早已經到了,文峰正和一群年青人掐架。我知道那一些人,都是鄉里的混混,他們不能忍受文峰那么張揚地開著汽車。
我當然幫著文峰,結果我被打得頭破血流。從鄉上一路回來,我感覺血一直掛在我臉上。
那天電影沒看成。我看見春春的花棉襖濺上了泥。
再后來,我們都長大了。長大后我們都離開了村子。春春也嫁人了,當然不是嫁給文峰。
有一天,我又碰到了文峰,是快過年的時候,文峰也回來了。
我和文峰躺在后坡上,冬日的太陽曬著我們的臉,一地荒草從坡下爬上來,那一刻有點天荒地老的感覺。
春春穿著花棉襖,從坡上走下來,問我們,要不要去鄉上看電影?
我看看文峰,文峰也轉過頭來看我,我們一起說,去吧。
我們都騎著自行車。
都是山地車。
文峰的山地車雖然很舊了,但是那個后座還結實,我的山地車新一些,也安一個后座,但是春春還是選擇了文峰的車。
我們一前一后往鄉上騎。
路已經修過了,很平坦。文峰依然騎得很賣力,我也很賣力。
文峰賣力是因為后座上馱著春春。我賣力是因為我要追著春春看。
春春已經有些發福了,但是我喜歡發福的春春,發福的春春的背影給人很溫暖的感覺,溫暖得我一直想哭。
我光顧著看春春了,結果,我的車鏈條斷了。
我大聲叫文峰等等,文峰已經騎得遠了,風把我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我站在路邊,看著還沒泛青的原野上一群白鳥飛過。
再再后來,我跟文峰在網上聊天,說起我們騎自行車的事情,搶著馱春春的事情。文峰說,那時候我馱著春春,可我總覺得不真實,總覺得春春其實是坐在你后座上的。這是啥原因呢?
我說我不知道,這事你要問春春。我只記得我們曾經騎過自行車,一路撞撞跌跌,從少年騎到青春,穿過青春一直到現在。
文峰說是啊,其實現在開著奔馳,我還是懷念那時候騎自行車。
我說我也懷念。
我和文峰聊天的時候,穿著花棉襖的春春就站在我背后,她的手指穿過我的頭發,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