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大師的自我修養

陳勁松

群眾演員演繹死亡，覓求生路。

一年拍的比劉德華一輩子拍的都多

劉占領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這時候，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后腦，劉倒地睜眼身亡。這是劉占領橫店演員生涯中的第39次非正常死亡。

橫店是浙江的一個鎮，這里有全國最大的影視基地，經過20年的人造景觀建設，終于成就了“東方好萊塢”之名。“東方好萊塢”的底層是如劉占領這樣的“橫漂”，現在有五千多人。每年拍戲六七十部，用劉占領的話說，“一年拍的比劉德華一輩子拍的都多。”

橫店演員公會窗口前的長隊，是每一位“橫漂”的起點。每周周二到周五下午一點半，幾十位來自各地的男女在此排隊，等著領取“橫店演員通行證”，成為橫店注冊演員。

公會的大門上貼著一張告示——《演員通行證辦理須知》，寫明報名人年齡要在18到60周歲，男士短黑發，女士長黑發（過肩）——這是橫店古裝戲、年代戲的普適發型。

此外，還必須在橫店的建設銀行開一個賬戶，工資將直接打到那里；演員們還要在中國移動辦理一個號碼，除了普通的11位號碼外，還有一個6位的短號，供演員公會成員和管理人員之間免費通話。

“每天都有上百人注冊成為演員，每天也有上百位演員離開橫店。”橫店演員公會經理何斌斌說。橫店的群眾演員群體就這樣保持著一種動態平衡，大部分橫漂不會超過一年，女演員更短，平均三個月。但也有人留了下來，比如劉占領。

如果說有些人生來腦門上就貼著“壞人”的標簽，那其中一定包括劉占領：棗核臉，顴骨特別高，披著便宜的條紋西裝。如果常看國產電視劇，這張臉你可能似曾相識，很多導演都夸他長得天生像壞人。像個壞人，在橫店并不是壞事。

劉占領是河南許昌人，曾在文工團表演小品，以奸角為主。他的老婆是農民，家中兩個孩子，僅靠劉的工資越來越無力養家，他想另謀生路，正好一個相識的導演推薦了橫店。三十三歲，拋棄多年的體制內工作，對他來說不啻生死抉擇。

早先橫店只有工業，1996年是條分界線。著名導演謝晉登門，一席長談之后，橫店當家人徐文榮決定花重金為電影《鴉片戰爭》布景，橫店影視城即發跡于此。北緯30度是橫店最大的牌。這里南北通吃，什么樣的植被都有。冬天可以拍反季，夏天更可以拍冬天，穿個棉襖便是。

在這種地理優勢下，又有了謝晉的感召力，劇組開始聚集在橫店，各地的造夢者也紛紛來到他鄉。

2007年，天生壞人相的劉占領來到了橫店，和現在演員公會窗口的上百名演員一樣，填表、注冊、領證，然后或遠或近走到了攝影機前。他要在這個偏僻的山區小鎮上覓得一線生機，但并沒想到這一線生機是從死尸開始的。

撿漏的技巧

一日早上天還黑著，橫店鎮中心萬豪酒店的門口就聚集了不少人。一位中年人坐在帆布板凳上，拿著一張紙，旁邊兩個人舉著手機，伸到他的頭頂，為他照亮。借助手機微弱的亮光，中年人開始點名，二十多人后，一個名字喊了三遍始終無人應答。

手機舉得最高的小伙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陶哥，這人沒來，幫我補一個吧。”陶哥橫了他一眼，“五點半才走呢，再等十五分鐘。”這一幕，每天都會在橫店上演，無分春夏。陶哥是群眾演員的管理者，演員都稱之“群頭”。

橫店有五千名在冊群眾演員，他們的最高管理者是橫店影視城管理服務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邱立軍；在邱立軍的下面，是六位演員經紀部經理，何斌斌就是其中一位；對六位經理直接負責的，則是二十名“大群頭”，橫店官方稱之為“拍攝現場管理員”；每位大群頭都有一兩位助手，俗稱“小群頭”，負責與群眾演員直接聯系。陶哥就是一位小群頭。

劇組到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與橫店影視城公司簽下合同，并支付一筆群眾演員薪酬押金，一般為20萬元，而影視城公司則指派一位經理與劇組直接對接。

每天傍晚六點，在劇組中與公會對接的副導演會將第二天的群眾演員需求發給經理。經理則下放給大群頭，大群頭負責從自己管理的群眾演員中挑出符合要求者，一一通知他們自行前去。如果拍攝場地較遠，劇組將會派車接送，一般地點都會定在萬豪酒店門口，小群頭將負責清晨點名。

點名時總會有一兩個人，或病或懶，不能準時到達。這時候，有人就會像那位拿著手機的小伙子那樣，央求群頭補報，大家稱之“撿漏”。撿到了，就意味著這一天最少有70元錢入賬，不至于坐吃山空。劉占領的演員生涯也是從撿漏開始的。

2007年，劉占領來到橫店，那時候群眾演員一天的工資還只有20元。由于不熟悉情況，劉占領開始幾天都沒戲。帶來的幾百元錢一天天減少，讓他感到了生存的壓力。“后來聽說五點半點名時可以撿漏，我就那天四點到了萬豪。”

兩個群頭點完之后，劉占領終于在第三個群頭那里撿漏成功，他的角色是一個死尸。

“聽到演死尸我高興壞了，因為有另外加錢”，劉占領說。由于習俗禁忌，演特殊角色，劇組是要另外給紅包的，剃光頭10元，妓女10元，披麻戴孝和演死尸在當時都是5元的紅包。

托“死尸”的福，劉占領拿到了來橫店的第一筆收入，25元。“在劇組好啊，除了掙那個20元，還有盒飯。一天跑兩個，40元，這個組拍到晚上，還能贊助一個晚餐盒飯。”劉占領說。

群眾演員是一個自由職業，劉占領們與演員公會并沒有任何勞動合同關系。演員公會不負責他們的三險一金。“幸虧我這些年來都沒有生過什么大病”，劉占領說。每天一睜眼，自己的花費，老婆的家用，孩子的學費就壓在劉占領胸口，驅他報戲，驅他撿漏。

死亡大師

作為群演，想要有個光明的前景，就要向上爬。橫店的群眾演員分為三個層次，最普通的是群眾演員，然后是“群特”演員，接著是“特約”演員。

群眾演員以周邊村莊的老年人為主，48元一天。“群特”演員多是外地人，有一定的身高或者長得有特色，70元一天。足夠上進，才可能成為“特約”演員。特約演員又分為三個層次，小特，中特和大特。大特是劇中的固定角色，會出現在最后的演員表上，報酬每天一千元以上。

在橫店，凡是不甘于一輩子混底層的群眾演員都會磨煉自己的演技。憑借早先的舞臺經驗，很快進入“群特”演員的劉占領，從演死尸的第二天起就發誓，只要鏡頭對著，無論生死，都要讓它多停一秒。

“無論生死”被劉占領說中了，另一次“死亡”讓他的演技突飛猛進。這部劇名為《獨立縱隊》，主要演員有秦海璐和申軍誼。劉占領演一個保長，勾引劇中徐瘸子的漂亮媳婦，后來又將人家媳婦打死。導演說要給他“一個轟轟烈烈的死法”。

劉占領苦思良久，突然對反面角色的死亡有了自己獨特的理解。“臨死之前的瘋狂與爆發力！這種爆發之下他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就憋出一股狠勁。”

于是劉占領為保長設計了“臨死”前的動作，喊的同時把襯衣拉開。導演對這一細節大為滿意，連連夸獎他是一個敬業的漢奸。經此一“死”，劉占領名聲大噪，來橫店的劇組們都知道有一個劉占領，長得像漢奸，死得也像漢奸。劉占領總算進入特約演員的階層。

但還想再進一步，抗日神劇就遠遠不夠了，劉占領必須得到業內大佬的認可。比如，同是從群演中殺出來的周星馳。

劉占領第一次看到周星馳是在2012年6月，《西游降魔篇》劇組的化妝間。通過面試，劉占領拿到了電影中高老莊掌柜的角色。

電影開拍時，周星馳叫來劉占領，“那個臺詞你還記得嗎”，劉占領答記得。周說，“太可惜了，你應該全部忘記！你是一個旅館的掌柜，客人來了你該怎么說？”

三分鐘后，劉占領開場：“歡迎二位大駕光臨我們高家莊，二位來得正是時候……”周星馳聽過之后說OK，并要求他的語速更快一些。劉占領加速又一遍，周星馳讓鏡頭對準他：“再快幾倍，現在就實拍！”

回想這部劇，劉占領對周星馳贊不絕口，稱周星馳就是“群眾演員最熱愛的導演”。或許也是跑龍套出身，周星馳與劉占領這些人很有共同語言。他曾在《喜劇之王》里深切地說，“如果你非要叫我跑龍套的，可不可以不要在前面加上一個‘死’字。”

其實跑龍套的很難逃過一個死字。在《西游降魔篇》中，劉占領飾演的高老莊掌柜也被舒淇所飾演的驅魔人轟成了渣渣。但這次陣亡對劉占領來說意義重大，經過周星馳的加持，他的片酬提高到兩千元一天，正式進入了“大特”序列。

步入大特后不久，劉占領買了一輛粉紅色菱仕車，這算是大特的標配。橫店是個小地方，從任何一處景點走到另外一處，都可以在半小時內到達，在這里，開車基本是炫耀，而買車的群眾演員更是少之又少。

“有個叫劉備的開車，一個叫白帝城也開車，還有一個邢文杰、韓寧虎……加上我，一共十一個吧。”劉占領如數家珍。

比死人多想一層，劉占領終于成為一位真正的“死亡大師”。對于常人，生死只一次；而對劉占領，生生死死就是生活。大國消費，小鎮橫店，劉占領和其他群眾演員演繹死亡，覓求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