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倒的母親

張愛國

早晨，范老太戳（chuō）著拐杖去菜地種菜，不知踩到了什么，腳一滑，摔倒了。

好在摔在一堆稻草上，范老太吭都沒吭一聲就要爬起來。一個人卻驚叫著跑過來：“范媽媽莫動！我送您上醫院。”

范老太聽出來是大熊，說：“我沒事，不用去。”可大熊已經抱起她跑向村衛生室。

村醫給范老太檢查后，確認沒事，大熊還不放心，要給范老太的兒子打電話。范老太不讓打，大熊不聽，堅持打了。范老太嘆口氣，不顧大熊勸阻，戳著拐杖硬要回家去。

范老太剛戳到家門口，一輛小車“哧”地停在身邊。一個人跑下來握住她的手：“范媽媽，您怎么回來了？快，我送您去縣醫院。”

“謝謝，我沒事，你看我不是都走回來了嗎？”范老太抽出手，進了家門。

又一輛小車駛來：“范媽媽，摔倒可不是小事，我送您到省醫院。”

“不用，你們該忙啥忙啥去吧！”范老太不高興了。

小車還在一輛一輛地來，每個人一跳下車就沖過來握住范老太的手，要送她上醫院。范老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拒絕的語氣也越來越堅決。

兒子和兒媳也回來了，兒子一進門就撲到范老太腳下，抱著她的雙膝揉著哭：“娘，兒不孝，讓您吃苦了……”

范老太臉上像結了霜：“我沒事！你看這些人把事弄得……”

兒子也要范老太到城里的醫院去檢查一下，范老太還是不同意。旁邊的人就勸道：“您老真有福，生了個大孝子，聽他的吧。”但范老太鐵了心，死活不去。

小屋里擠滿了人，外面還有人開著小車不斷地前來問候，兒子讓有些人先回去。范老太聽到，每個人走上前都要把兒媳叫到房內往她手里塞些什么，再嘀嘀咕咕一陣子。

傍晚，范老太煩透了，一天里，來看望她的人走馬燈一般，一撥又一撥。更煩的是，兒媳像看犯人一般，一步也不讓她外出。好不容易范老太鉆了個空，戳到鄰居李大娘家的院門口。

往常范老太一出現在門口，李大娘準跑過來牽著她坐到凳子上，可今天走到院中央了才聽李大娘說：“喲，范家媽媽，你不是摔斷了腿嗎？”

范老太急忙說：“哪里喲，我沒事，你放心……”

“喲，對不起啊范家媽媽，我忙呢！我不像你有福氣，生了個大孝子，還是有本事的大孝子！”李大娘邊說邊敲打豬盆喚豬，“我喂豬了，不陪你了！”

范老太臉上像著了火，直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往家戳去。

半夜，終于安靜下來，范老太叫過來兒子，未開口淚先流：“兒呀，還記得你爹當年從山上摔下的事嗎？這清水村，男女老少，全村出動，頂風冒雪，山上山下找了一夜。找到你爹時雖然他沒了氣，但還是抬著往醫院跑。你爹死后，我們娘倆日子雖難過，但每天都有人送來米面、雞蛋、油鹽。為啥啊？為鄉里鄉親的真情啊，為互幫互襯的仁義啊！兒呀，娘眼瞎心不瞎，娘今天摔倒了，來的都是啥人？除了大熊和幾個村干部，清水村有一個人來嗎？他們沖誰來的？為的啥？”

范老太拍著兒子的胸口說：“兒呀，記住了，娘摔倒了不羞，還能爬起來。你呢，一旦摔倒了，羞死娘不說，羞得你爹地下不安不說，你一輩子也爬不起來了啊……”

范老太哭著說著，直到兒子一再向她保證才罷休。

不久后的一天早晨，范老太一起床就覺得右眼跳得厲害，趕緊戳著拐杖來到馬路上，坐上進城的公交車。

一會兒，范老太到了城里，一路問人，直到太陽偏西才摸到兒子單位。不知是冷的餓的還是心急，范老太在兒子單位的大門口重重地摔倒了，大腿骨折。

正是下班時，范老太只覺得身邊圍了很多人，還議論著，其中一人說：“這不是范老虎的老娘嗎？”范老太聽出來了，說話的是她上次摔倒時第一個開車跑到她家并一口一個“范媽媽”叫得最親的那人，就忍著劇痛說：“我是范小虎的娘，我腿斷了。”那人“哦”了一聲，走了。

李大娘和清水村的人趕到時，天已擦黑，范老太還孤零零地蜷臥在兒子單位的大門口。她渾身瑟縮，白發抖動，眼窩深陷，兩片單薄的嘴唇一張一翕，叫著“兒呀，兒呀……”

李大娘一把抱住范老太，淚流滿面，她知道，范老太再也叫不到她的兒子了——她的兒子今早被紀委帶走了。

（日羽摘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