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間（組詩）

李王強

明月洗心

趁這華發未掉、落葉未掃時

讓我們以手捫心，說出更多的挽留

愛，和珍惜。那么多船只的鞋子

踩著流水的路途，匆忙的追趕

有著赴死之心的決絕

且讓我等輕狂一回

杖竹三鞭，聽鏗然之骨骼脆響

然后，以嘴吹燈

讓那浩瀚蒼穹

捧來滿天星辰

天地空曠，塵世已老

我尚有三尺微波

供明月洗心，供你

臨水照影，一哭

聽火車

又是七月，任性而又兇蠻的七月

從河床的鞘里，輕易地就抽出流水的利劍

斬斷了歌聲里的羊群、燈火，和炊煙

我看見晌午時分的你，在一塊危石上

寂然而坐。安放萎頓的青春

用反復的眨眼制造著

一次又一次的落日。身下黯然的影子

正一點一點變成石上的青苔

借著風的手語，我真想讓你聽聽：

咔嚓——咔嚓——

負重的火車，在無邊的曠野里疲憊地奔跑

它漫長的一生，始終帶著鐵軌的鐐銬

低處修行

有鷹逐日，長風獵獵隨性地舒卷

替它，打掃浮云的庭院

蓬頭散發之人，藏身于一枚堅硬的松果

容顏難辨，堆積鳥鳴如塔，然后

赤足落葉般飄進更深的暮色。遠山如剪

斷掉了陷落于淚水之中的如許牽絆

有人捻數淚滴的念珠，在蒼茫的塵世

苦苦修行。明月的拂塵，素凈了遼闊江天

刀之殤

在粗糲的磨石上，一把笨拙的鐵

來來回回地走，終于走出了

體內鋒利的光

走成了一把明晃晃的刀……那時

一把刀年輕氣盛，比冷峻還冷

在肆無忌憚里，制造了太多太多的

別離、傷害，與疼痛……

殘陽垂危，流水的歌喉被寒冰掐斷

一把刀快要被自己的鋒利用光

棄之荒野，那一層層斑駁的銹跡

是重新活過來的血

那一層層斑駁的銹跡，也是一把刀

最好的鞘，和最后的棺槨

喜歡這奔跑

喜歡鐵軌枕著枕木，在浩蕩的

月色里做遠方的夢，喜歡匆匆步履

剪出精致的思念和等待

喜歡長鳴的汽笛，帶來幸福的震顫

宛如深情的撫慰，喜歡流水般的火車

一生都愛著鐵軌的兩岸

喜歡近了又遠了的風景，捧出

遼闊江山的屏風和折扇

喜歡這一座座奔跑的房子，通明的燈火

溫暖著五湖四海的表情和方言

喜歡這奔跑，這鏗鏘有力的奔跑

它朝向了同一個母親，和故鄉

采藥者

扶著白云，我從它的深處

蹣跚歸來

藥鋤已老，草木的氣息

透出了點點的銹

不采了，就是采上這一生

也治愈不了你給我二十年間的傷里

那針尖大的痛

清風舉杯吧，鳥鳴佐酒吧

我要一腳蹬開綿長苦楚的思念里

那虛幻的萬里春光，和錦繡

我是真的醉了，噙著落寞蒼老的淚

恍惚中，我看見你著一襲華麗的長裙

飄然投入我明澈依舊的心湖，自盡

那蕩開的漣漪，將是我最后的痛

來不及了，只能虛構一場鋪天蓋地的

雪，從我不再青蔥的夢境提前出發

將花鋤的銹跡、將你最后的嬌艷

和氣息，連同二十年里時光裁剪的苦戀

一點一點落白，恍若你我都不曾來過

冬日祭

忘在門外的木桶，把昨夜懷中

清凌凌的泉水，抱成了今早白花花的冰

稀疏的鞭炮，在空曠的雪地上

炸響，拖出了一串串凄惶的哭聲

密密麻麻的孝衫，移來又一場

盛大的雪

而一張蓋在亡者臉上的白紙

輕易地就隔開了我們朝夕相處的親人

回聲被凍裂、山路被凍裂，傷口

便是深淵，和歧途

跺著腳、搓著手，我用這呵出的熱氣

把淚水中白晃晃、冷冰冰的日頭，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