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詞：山這面鏡子

“因為山在那里！”——這是著名登山家馬斯洛面對不解的人們質疑他登山原因的時候，留給世人的答案。這個答案就像山一樣矗立在每一個登山迷的心里，激發了一代又一代的登山者去攀越一座又一座神秘的山峰。而山也像仁厚的長者賜予這些勇敢的人們以勇氣、堅毅、不屈與榮耀。

如今，“因為山在那里”所蘊含的哲理已超越了登山界，不斷地激勵著世人向人生的高峰進軍。在這個艱辛的過程中，人們演繹一出又一出的動人故事，總能從山那里獲取堅定的信念與智慧的啟迪。隨著現代文明的發展，商業也擠入了登山行業?，F代科技的腳步無所不能，把一座座謎一樣的神山踩在自己的腳下。當人們站在巔峰傲視天地，哂笑大山，輕視競爭者收獲功名與利益之時，山已悄然化為了一面澄澈的鏡子，將人類的世俗、自私、丑陋甚至是卑鄙照了個遍。每一個人都可以從山這面鏡子中看到一個完整的或是不敢面對的自己。

豁達和忍耐

——登山者必備素質

◎王灝錚

1985年納木納尼峰的攀登給王勇峰的考驗已經讓他意識到登山的嚴酷性。有時候，這種嚴酷并不只是來自于暴風雪，來自于高山缺氧，它還來自于很多不可逆的人為因素。

納木那尼峰，海拔7694米，位于西藏阿里地區，和“神山之王”岡仁波齊峰遙遙相對。1984年，中日組成聯合攀登隊攀登這座處女峰。當時的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給這支隊伍題詞：風雪磨人。對于王勇峰來說，這次登山活動的確是風雪磨人。

這是王勇峰和李致新第一次以國家隊隊員的身份參加登山活動。兩個人的不同在于：李致新是以登山的實力到達納木那尼峰，而王勇峰是以他的精神到的納木那尼峰。

1984年，中日聯合攀登瑪卿岡日之后，國家隊要在中國地質大學的隊員中選擇去納木那尼的隊員。在攀登瑪卿岡日的登山活動中，王勇峰的表現不是最出色的，但他還是被選上了，因為老師說，他身上有登山運動員們最難能可貴的品質。

成功攀登瑪卿岡日之后，所有隊員都要去北京參加慶功會，還要到人民大會堂參加國慶35周年的慶祝活動。這對當時的在校大學生來說簡直是無上的榮光。誰不盼著去北京呀！

可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個意外，一位老師得病住院了。領隊老師朱發榮急壞了，他要留下來照顧住院的老師，可又沒有人帶領學生們去北京了。這個時候，王勇峰站了出來，他說他留下來。

王勇峰是登頂隊員，是一定要參加慶功會的，又是那么難得的機會，他好像一點兒也不惋惜，他說，以后機會多著呢。于是，就在其他人在鮮花與掌聲之中沉醉的時候，王勇峰在醫院給老師端屎端尿一個月。

后來，推薦隊員的時候，朱發榮老師選擇了王勇峰，他的理由很簡單，登山人的精神比身體素質更重要。朱老師的定論在后來王勇峰的登山生涯中得到了很好的詮釋。

王勇峰身上究竟有一種什么東西呢？李致新每次和陌生人講起王勇峰，總是要從買羊皮的事兒說起。

李致新要說的買羊皮的事兒是在青海西寧，1984年第一次攀登瑪卿岡日的時候，他說真正了解王勇峰，是在那里。

進山之前，他們在西寧訓練，同時采購進山食品。

一天，他們在街上閑逛的時候，看到了賣羊羔皮的，白白的軟軟的，看著可好了。從東北來的李致新就琢磨，爸爸媽媽身體不好，可以買回去給他們做衣服，多暖和。

王勇峰一聽，好呀，我幫你問價錢。

“60塊錢一張?！?/p>

“太貴了?！崩钪滦乱膊恢缿撌嵌嗌馘X就隨口說了一句。

那人說：“沒關系，買不買，先看看?！?/p>

接著又把他們拉到自己住的招待所去看貨，李致新有些不想去了，總覺得人生地不熟的，心里不踏實?？赏跤路逭f，去吧，看看怕什么。

到那一看，一屋子的羊羔皮，讓他們隨便挑，可李致新身上還真沒帶錢，再說，他一琢磨，買也要等下了山再買，不可能買了背著上山呀。就說，等我下次來再買吧。

那個人說，你根本就不想買吧？50塊錢賣給你。后來一直降到30元。

李致新說，那好吧，我回去拿錢。

其實他心里更沒底了，60塊錢的東西一下降到30塊，聽著心里就打鼓?；厝ゾ蛦柪蠋?，老師一聽，說絕對不許自己出去買東西。李致新一聽，這更不能去了。

那天晚上，大家正在房間里聊天呢，王勇峰突然問李致新：“還去不去買羊羔皮了？”

李致新說不去了。他覺得這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誰知王勇峰“咚”的一聲摔門出去了。

看他氣哼哼的樣子，李致新也覺得心里有點兒過意不去，但很快就忘了。

后來在山里時間長了，兩個人又經常在一起聊天了。

就聊起了那天買羊皮的事兒，李致新問他：“那天買羊皮的事，你是不是生氣了？”

“是，我是生氣了?！蓖跤路妩c點頭。

“那你摔門去哪了？”

“買羊皮去了?！?/p>

李致新一聽，立即感覺到，眼前的這個同學有著與眾不同的東西，他的那種樸實簡直是少有的。李致新最愛給人講這段，就是因為，那是王勇峰最真實的寫照。

1984年底，李致新和王勇峰投入了攀登納木那尼的訓練。他們很珍惜國家隊隊員這個身份，總想做出個樣子來。

在納木那尼的登山活動中，王勇峰是支援隊員，負責運輸。通常，支援隊員登頂的希望不太大，因為把物資、裝備都運送到指定營地之后，體力已經消耗很大了，支援隊員一般都是待機狀態，身體條件允許、天氣情況允許時，才可以登頂?？赏跤路鍏s被老隊員趕下了山。

王勇峰當時的任務是，把物資從2號營地運到突擊營地，為突擊隊員做準備。

突頂那天，雪非常大，背的東西又多，運輸根本不是在走路，走一步跪一步，王勇峰生生地是把路跪出來的。

但是，王勇峰不是突頂隊員，把裝備運到突擊營地后，要回到2號營地待命。

王勇峰最終也沒有等到登頂的機會，老隊員怕他太年輕拖了登頂隊員的后腿，硬是讓他下了山。

從2號營地到突擊營地有多遠呢？只有一兩個小時的路程。但王勇峰卻不能向上。盡管上山的路是他一步一步跪出來的，但還是和登頂無緣。

下山的時候，他碰上了搶救日本隊員的李致新他們，李致新等三個隊員是放棄了登頂在救援，王勇峰二話沒說，加入了救援的隊伍。

回到大本營后，王勇峰一句沒說山上的情況，直到隊員們都撤下來了，有個老隊員難過地抱住王勇峰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了，哭得昏天黑地。

納木那尼恐怕是王勇峰一輩子也不會忘掉的地方。

他一直就認定一條原則：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登山者，就要做到豁達、開朗、有韌性。但沒有想到，這樣要求自己了，要真的經受住這樣的考驗也是需要勇氣的。

（選自《危險的腳步》）

王勇峰、李致新一起完成了中國人首次登上世界七大洲所有最高峰的壯舉。文章并沒有展現他們驚心動魄的登頂過程，而是將筆墨觸入登山背后的故事。三個故事，一個主動放棄慶功會留下照顧生病的老師，一個認真執著地去替同伴買羊皮，一個則是在頂峰觸手可及的時候服從命令下山。這三個故事雖然平淡樸實，但和登頂同樣攝人心魂。有時候，登山已成了名利場，而能夠放下榮譽，放下成功，并不是人人都能辦到的。而王勇峰做出了精準的選擇，也收獲了空前的榮耀、友誼與成功。在人生的名利場上，你的選擇也許就決定著你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