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沈戰役前夜的秘密戰

楊槐

一

1948年夏末秋初，東北人民解放軍參謀長劉亞樓奉司令員林彪之命，造訪東北局社會部，與汪金祥部長、陳龍副部長商談遼沈決戰中的情報戰的問題。

劉亞樓從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作戰地圖鋪在桌子上，招呼汪金祥和陳龍上前觀看。地圖上，東北人民解放軍各縱隊攻擊方向的紅色箭頭，全部指向錦州。劉亞樓張開雙手，做了一個包抄錦州的手勢，言簡意賅地說：“毛主席是這樣考慮東北問題的，他提出先打錦州這個蛇頭，扼住東北國民黨軍的七寸，這條巨蛇就難掀大浪。毛主席把這個作戰目標叫做關門打狗。”

隨后，劉亞樓簡要介紹了黨中央的部署：“在關里，我軍即將發動華北戰場的晉綏戰役和華東戰場的濟南戰役，都是為了配合東北戰場，體現的是毛主席的‘東北打，華北牽的戰略目標，謀求的是牽制兩大戰場上的國民黨軍隊，阻止他們去增援東北。這就是黨中央和中央軍委確定的關于遼沈決戰的戰略方針。”接著他說：“我們已經研究了毛主席指示，提出一個具體的意見，即對錦州能打而裝作不能打。對沈陽，不打而裝作要打。部隊隱蔽地沿西線向錦州運動，但要給敵人造成我軍沿東線向沈陽前進的假象。這就是東北戰場聲東擊西的計策。”

聽了劉亞樓對遼沈決戰決策部署的傳達，汪金祥和陳龍十分興奮。汪金祥當即表示：“我們正在深入部署敵區的秘密情報工作，已經摧毀了國民黨軍統四平興安站和一些重鎮的敵特機構，對敵各級指揮部的情報派遣人員也部署到位。需要我們做什么，一定全力配合！”

“我們落實黨中央關于東北大決戰的謀略，一定要建立在知彼知己、察知敵情的基礎上。因此，東北大決戰，還需要情報的大力配合支持啊！”劉亞樓指著作戰地圖說道：“我們目前的情況是，在遼西走廊的兵力還不適應開戰的需要。要想打勝這一仗，必須從北滿、南滿大批向錦州運兵。數十萬大軍統統調上去絕非易事，而且這樣一個重大的軍事行動絕不能讓敵人察覺和識破，從而遭蔣軍猛烈阻擊，切斷我軍南下錦州的道路，影響解放東北的戰略全局。因此，隱蔽我軍的這一戰略意圖，千方百計地造成敵人判斷和指揮上的失誤，使敵指揮機關按我們意圖行動，首先要制造我軍攻擊的假象，把敵人的注意力引向長春和沈陽所在的東線，而我大軍沿西線長途奔襲遼西，一舉拿下錦州。這就是‘聲東擊西計策和‘瞞天過海的戰略目標。”

劉亞樓說罷，用拳頭砸向地圖上各個紅色箭頭指向的錦州，以堅決的口吻說：“一旦成功，就關上了東北的大門，造成關門打狗的局勢。所以，請你們傾盡全力，調動所有的偵察和情報以及地下力量配合這一重大軍事行動。”

“我代表東北社會部表個態，堅決完成誘敵、配合決戰的任務。”汪金祥嚴肅地說，并提出了具體思路：“軍運的路線，有相當一段是靠近前沿接敵地區，是敵我雙方在軍事上極端重視的連接點，在隱蔽戰線上也是敵特活動的重點目標。國民黨在這一地區部署多層特務組織，除了軍事諜報隊，還有軍統、中統以及綏靖二大隊設立的潛伏組。大軍云集彰武、新立屯一帶，目標很大，如果敵人察覺我軍行動，必然加強情報活動，急于向此地區派遣特務，區內潛伏分子也要向外傳遞情報。我們除了迷惑敵人以外，還要采取一系列強有力的措施。我想把這些地區執行長期內線偵察方針的在偵案件馬上破案，逮捕一批嫌疑分子，打掉一批特務組織，建立嚴密的鐵路運輸封鎖線，這對保證軍運的秘密是非常重要的。”

“金祥想得很細致。這次軍事行動，在遼沈地區跨越幾十個市縣和數百個村鎮，全程將近1000公里，中間還要經過沈陽外圍弧形接敵區。在這樣漫長的交通線上，幾十萬大軍帶著裝備輜重行軍，要做到十分隱蔽，其難度不亞于一場大戰。”劉亞樓指出了這次軍事行動的難點。

“我們組織了幾番嚴厲的打擊，特別是四平大搜捕后，國民黨情報系統派入哈爾濱和解放區的特務情報組織大部損失殆盡。他們雖多次派遣軍事情報人員來搜集我方情報，但匪特們被打擊的勢頭嚇住，不敢進入解放區。敵人對我方情偵工作的空白，是我們打入敵人內部，調動敵人的有利時機。”汪金祥說。

“在我們破獲的國民黨特務組織中，有一個代號叫257電臺組的，是蔣國防部二廳長春站派遣到哈爾濱刺探軍事情報的。我們根據獲取的敵人密碼本，破譯了國防部二廳證明間諜身份的密碼，編成密碼身份證，冒充二廳間諜，移花接木，打入了敵電臺網絡。我想通過用這個257組電臺，直接向敵人的情報核心機關發假情報，輔之以其他的手段，迷惑調動他們。”陳龍隨即介紹道，“其實，這個257組電臺已在我部嚴密控制掌握之中，在過去的幾年中，敵人未發覺我方已控制了這個電臺組，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劉亞樓高興地說：“這個主意好啊！我希望你們給決戰的這篇大文章開個好頭。祝你們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二

8月，東北人民解放軍領導機關發出了《遼沈戰役行動前政治動員指示》，提出將以最大東北主力南下作戰爭取全殲東北敵軍，并擬出了作戰計劃，部署以十一縱殲昌黎敵，熱河3個獨立師包圍綏中，四縱兩個師、九縱1個師包圍義縣，三縱到阜新配合四縱打義縣，以七、八、十、一縱移師新民北，監視沈陽敵人;六縱到伊通，防長春守敵向伊通、四平突圍;五縱位于開原、西豐，阻止沈陽守軍北上，同時擔負阻擊長春之敵南下;二縱向北寧線前進;以十二縱及6個獨立師繼續圍困長春。同時發布密令：“以4個師的兵力向南開進，做出佯攻沈陽的假象，將敵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東線上來。攻錦主力則沿四平、鄭家屯、阜新西線迅速南下，迅速開赴錦州地區。”

與此同時，陳龍亦向情報組織下達密令：“在東北人民解放軍佯動過程中，257組電臺的任務是給國防部二廳長春站發出假情報，誘騙敵人上鉤。”

257組電臺發出的第一封假情報是：“共軍主力秘密向沈陽運動。”

東北人民解放軍司令部緊接著下達第二道密令：“佯攻部隊要明旗亮鼓，大張聲勢，白天部隊從東線向沈陽開進，夜間返回，第二天再向沈陽開進，直到軍運行動結束;而攻錦部隊的南下，則要偃旗息鼓，陳倉暗渡，不準走露絲毫消息。”

針對即將進行歷史大決戰這一新形勢，東北局社會部緊急指示：“各地公安機關，特別是接敵地區和鐵路公安機關，必須進一堅定地樹立一切為了前線勝利的指導思想，大力加強偵查破案工作，嚴厲打擊那些敢于破壞的各種暗藏的敵人，切實保障后方秩序的安定。在軍運線上，必須進行嚴格檢查，消除各種危險因素，在軍運路線上設立封鎖區和封鎖線，強化戶口管制措施，壓縮敵特活動空間，嚴守軍事秘密，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確保軍運的暢通。遼沈決戰是對東北蔣軍的最后一戰，必須全力以赴，不得稍有松懈。”

為了調動敵區情報力量，配合東北人民解放軍前線作戰，東北局社會部對已設立的九臺、公主嶺、清原、開原、法庫諸情報站，進行了調整、充實和加強。其中，清原情報站并入開原情報站，使之成為一個比較大的能就近及時指揮沈陽敵區工作的戰斗機構。社會部第一副部長鄒大鵬擔任遼沈前線總指揮，他與陳鐘率領東北局社會部情工處悄悄離開哈爾濱，潛入開原，任務是統一領導各情報組織，加強對長春、沈陽、錦州地區的情報工作，并調動唐山、北平、天津、秦皇島等情報站，全力配合遼沈戰役。

錦州、長春和沈陽的地下工作者，按照遼沈決戰總的要求，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紛紛打入敵人心臟，不怕犧牲，勇敢戰斗。東北局社會部除原來派去沈陽的情報人員外，又在蔣軍首腦指揮機關新發展了一批得力的情報關系，他們在關鍵時刻和關鍵問題上，提供了大量具有戰略性價值的軍事情報，出色完成了為遼沈決戰搜集情報的任務。

東北局社會部又向地下情報組織下達了絕密的三項緊急指示：“一、積極策動敵軍起義，相機配合我軍解放東北大城市;二，組織地下關系和可靠群眾，保護工廠、倉庫、鐵路、機關和所有檔案、物資，防止破壞;三、打入敵人內部的人員繼續埋伏，不得暴露，以待我軍入城后，配合進行鋤奸肅特工作。”

東北局社會部的緊急指示，將敵區隱蔽斗爭推向了最后決戰階段。地下工作人員在接敵區各情報站的指揮下，按照指示的要求積極行動。隨著遼沈決戰的開始，情報工作在東北局和東北局社會部的直接領導下，也進入了一個空前發展的收獲期。

三

1948年9月，按照東北人民解放軍司令部的緊急命令，繁重而又艱巨的軍運開始倒計時。

此時的東北大地被大戰前的寂靜籠罩著，千里鐵路線兩旁，高大的楊樹綿延整齊。許多高射火炮隱藏在鐵路兩旁的樹叢和村莊里，炮口指向天空。嚴密的政治封鎖線已經在鐵路沿線建立起來，無數戰士和民兵組成的小分隊在路邊村口、交通要道盤查來往行人，搜捕敵特，禁止閑散人員接近鐵路。一支處于高度戒備狀態的隊伍，執行著保衛和支援千里運輸線的任務。

東北人民解放軍司令部和東北鐵路管理總局聯合成立了臨時軍事運輸委員會，并在梅河口、鄭家屯兩個樞紐站設臨時軍事委員會的分委會，在中間站和裝卸站設特派員，組織起上下一條龍的指揮機構。在臨時軍事委員會的統一領導下，從后方到前方，從鐵路到地方，從軍隊到情報公安，有關系統、有關單位都被調動了起來，形成了一個萬眾一心、眾志成城、一切為了前線的局面。

為配合即將開始的大決戰，在東北情報和公安保衛戰線上，展開了一系列大規模對敵斗爭，取得了重大戰果。各地公安機關共破獲國民黨地下軍案件6300多起，捕獲匪首、慣匪、土匪骨干6800多名;各級公安部隊出動剿匪170多次，殲滅土匪2.14余萬人，收降2000多名，繳獲各種槍支2萬多支，打掉縣以上反動黨團組織190多個，捕獲黨團骨干分子2000多名，破獲美蔣間諜特務案件300多起，捕獲派遣、潛伏特務1600多名。同時，清理了在押案犯，維護和鞏固了解放區的治安秩序，為遼沈決戰的順利進行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條件。東北局社會部責令遼北省公安處負責遼北至錦州鐵路沿線的安全保衛工作，組織起政治封鎖線，以保證緊急軍運任務的勝利完成。遼北省公安處根據要求，在鐵路沿線20個市縣的數百個站段和村鎮迅速開展了對敵打擊和治安管理。前后共打掉敵特站組和諜報組織37個，查緝和堵獲了國民黨黨政警特重要人員442名。在軍運期間，各地區社會部大力強化了戶口管理措施，規定來客必須登記報告，外出必須請示批準，以限制、壓縮和堵塞敵人的活動空間，同時進行軍事管制和郵電檢查，絕對禁止出入敵區、邊沿區，斷絕一切交通，停止鐵路客運售票，不使一絲消息外泄。齊齊哈爾鐵路公安處和鄭家屯鐵路公安處分別派出執法大隊，在齊齊哈爾、四平一線和鄭家屯、彰武、西阜新一線，負責軍事物資的押運和車站、橋梁的警衛。各地鐵路公安機關，不論是老解放區還是新解放區，迅速加強了鐵路沿線的安全保衛工作。

為了保證東北人民解放軍大部隊向遼西前線順利開進，東北局社會部又派長期從事偵察工作的縣團級干部組成若干個工作組，到鄭家屯、彰武、西阜新以及其它重要軍運干線上，專門做了部署和檢查。他們依靠當地黨政組織，配合軍隊保衛部門和鐵路公安機關，發動沿線鐵路職工和地方群眾，掌握敵情動態，采取安全防護措施，監視鐵路內外敵人，控制鐵路電話專線，嚴密封鎖軍事行動的消息。

與此同時，東北解放區接收和修復被敵人破壞的鐵路5700多公里，通車線路里程已達到全東北通車線路里程的百分之九十八。但一些重要的咽喉要道已經被敵人嚴重破壞，為了打通軍運線路，修復鐵路是當時第一緊迫的任務。其中，陶賴昭松花江大橋和吉林松花江大橋已陷于癱瘓，這兩座咽喉橋段的修復，關系著軍運成敗和攻打錦州的勝利，意義最為重大。

而國民黨空軍的轟炸破壞活動一刻也沒有停止。由長春和沈陽等城市派出的偵察機后面，常常緊隨著一群群滿載炮彈的轟炸機。他們見橋梁和路口就炸，見人群就掃射。被炸彎了的鐵軌扭成了麻花，支楞著矗在路基的旁邊，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這些咽喉要地以及四平到西阜新一線，是敵機空中偵察襲擾的重點區段，最多的一天，竟飛來敵機72架之多。9月1日，西阜新清河門34公里長的鐵道線路，受到國民黨空軍的持續破壞，也陷入了完全癱瘓狀態。

到了夜間，當黑暗把一切都籠罩起來的時候，修復鐵路和橋梁的工作開始了。為了防止特務偵察破壞和敵機的襲擊，修復工作和沿線站段夜間一律采取無燈火作業，地方部隊也投入重兵布置了嚴密警戒，鐵路工人和民工則奮力搶修。此時，江邊路旁，橋上橋下，鐵路沿線到處是奔忙的人流。天亮了，修建隊伍又靜靜地隱匿到各處，仿佛蜃氣般消散了。幾天的時間，陶賴昭松花江大橋和吉林松花江大橋被修復了，四平一帶被破壞的13座橋梁也被修復了，由北向南，由東向西，兩條鐵路交通大動脈全線貫通。

9月6日，東北人民解放軍司令部決定：“10日晚開始運輸。”

東北鐵路總局立即向全系統發出緊急動員令：“要在短時間內，將幾十萬大軍及其所需的糧秣、軍火、汽油、被服、醫藥等軍用物資，及時、安全、源源不斷地全部送到前線去。這就要天上防敵機的掃射轟炸，地下防特務的搗亂破壞，而且要接受當地惡劣氣候的挑戰，不論條件多么艱難，多么嚴酷，都要以最短的時間和最快的速度，去完成這個緊迫的任務。”

東北局社會部對軍運保衛保密工作提出嚴格要求：“整個軍運過程必須保密。只有絕對的保密，才有軍運的安全;只有絕對的保密，才能出其不意把部隊運到錦州城下，增加攻下錦州的勝算;只有干擾敵人的視野，造成敵指揮機構的錯誤判斷，才能實現瞞天過海巧運兵的計策，這些部署是互相配合，融為一體的，是我們在決戰中，直插敵人咽喉，出奇制勝的一把利劍。”

東北人民解放軍司令部下達三道緊急命令：“把在東線的三縱、炮縱、二縱五師和六縱十七師，迅速運送到本線的新立屯、西阜新地區。”“從哈爾濱、齊齊哈爾運送兩千萬公斤糧食和作戰物資到前線。”“向吉林、四平運送十九個獨立團，并為一縱準備機動軍列。”

東北鐵路總局迅速調集車輛，到9日共集中車輛1224輛，其中棚車684輛，敞車、平車540輛。9日晚，以梅河口為主，以朝陽鎮、四平、吉林、西安為輔的編組站，全部編好列車。部隊的上車站和下車站同時做好一切準備。

10日晚，首列軍車按計劃正點發車，大規模軍運開始。東北人民解放軍主力部隊秘密沿西線向錦州和各個集結地開拔了，千里鋼鐵運輸線強大的鐵肺開始了猛烈地吐吞。遼西樞紐的鄭家屯車站呈現出異常繁忙的景象，一輛輛黑色機車冒著濃煙，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拉著被偽裝網罩住的滿載軍車，迅速緊張地出入嚴密戒嚴的車站。而大批軍列則隱藏在遠處的樹林和山谷中，等待著進出車站的信號。

長夜編織了一張黑色的巨網，把北滿到遼西千里鐵路線上發出轟然巨響的、運動著近百萬人的世界全部隱藏在了里面。一列列裝載著十萬大軍以及武器彈藥和糧食的軍列，由北滿和東滿悄悄地奔馳而來，開赴錦州。

林彪、羅榮恒、劉亞樓率領東北人民解放軍前線指揮部，也乘火車南下。為了迷惑敵人，火車先北開哈爾濱，短暫逗留后，又向東南牡丹江方向行駛。然后，悄悄掉頭西返，沿昂昂溪南下，抵達彰武。在阜新，換乘汽車繼續南下，進入距錦州30公里的邙牛屯。決戰期間，東北人民解放軍的指揮所就設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