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明的詩（三首）

楊學明

夜貓子

當世界睜不開眼

我醒來

黑夜是我的電

穿上冷靜的夜行服

我就是癡迷的耕者

在十字路口開廂

樓頂上壟土

我播撒帶熒光的種子

讓他們照亮我的腳

讓最堅硬的鐵柵欄

長滿奇異的靈芝

我是那個用彩筆在夜空上作畫的人

我的飛行只有一個方向：

往上，再往上

你們都在我的翅膀下安睡

我在夢里尋覓

看見我的前世

布衣、柴門、炊煙

和一大堆農具

我在一棵槐樹下完成自己的愛情

把孩子生下來哺養成人

我給了他太多成長的苦難

眼睜睜看著他難以逆轉地

變成我現在的樣子

死亡報告

鳴號，減速

拉煤的火車緩緩駛過城區

這城市黑色的胎記

讓人自豪的工業的標志

突然轉向，駛進

前途未卜而脆弱的神經

一些人在談論它的死去

只是談論，一座煤城說死就死

幾天以后

將被一個陌生的名字所覆蓋

接受改嫁般陌生的擁抱或丟棄

井口還在出煤，斷斷續續

面對遠方，卸煤場面孔冷峻

歲月深處，信號燈忽暗忽明

煤車，這死而不僵的長蟲

即使停著，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經年未變的鐵軌

竟是一種定期檢修的宿命

疑似非正常死亡

一個個黑色的洞口

一條條縱橫的裂縫

無法出具尸檢報告

我要為你種一盆韭菜

親愛的，這個春天

我要為你種一盆韭菜

我要用，你做飯時的嘮叨和淘米水來澆灌它

讓你每周看一次，再背一遍：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我要把你喜歡的味道種在窗臺

讓你割了一茬又一茬，像日出日落

光影掠過又回轉般神奇

我還要偷偷喂它隔夜的茶水

親手倒掉，昨日所有的不好

我要給它最好的營養，讓你懂得

有一種傷口，可以分泌幸福

能夠綻放生活的濃香

我要把你變成最能干的主婦

讓我可以聞香識人，一出門

就開始想家

親愛的，這個春天

我不說玫瑰、不說花

不說那些脂粉般淺薄泛濫的尤物

我甚至不說浪漫，不說愛

人到中年，像一株植物那樣活著真好

你就是我的陽光雨露

經年的宿根深埋

放心地為你香為你綠為你蓬勃

親愛的，歲月已在我嘴角種滿胡須

菜苗長勢不錯

它可以收回我的年輕

卻永遠奪不走，我為你定制的

私家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