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半生

段超

二十六年前，也就是1989年的東部季后賽騎士隊與公牛隊首輪系列賽第五場。當時比賽還有3秒鐘結束，而公牛握有球權。暫停布置戰術時，騎士隊球員克萊格·埃洛接到教練的指令去阻止邁克爾·喬丹。然而，當時的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僅僅是一次耗時3秒鐘的防守，卻讓他成了飛人陛下職業生涯里諸多經典時刻中的第一個背景男。當時的畫面已經沒人能數清被重放了多少遍，更是有無數人在看過喬丹那停滯在空中投出的絕殺后，忍不住看向場邊那個跪倒的金發白人球員，然后眼中帶著憐憫唏噓著。

喬丹投中的那個球后來被命名為“TheShot”，而埃洛跪倒的形象也成了那一投的一部分，同樣，那一投也成了埃洛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一塊無法去除的傷疤，即便過去多年仍然醒目地烙印在他的心上。

“在那之后，最初的四五年里，我都快要煩死了。每一次那場比賽的回放都讓我難以忍受，人們對此的談論也讓我心煩意亂。但又過了一段時間后，我意識到這種狀況是每個運動員都會有的，這成了我的標志戰役。然后我決定，就這樣，坦然接受這一切?！闭f這話時，克萊格正和他的妻子雅尼在南卡州的希爾頓黑德島進行商務旅行。和很多人一樣，埃洛的生活也是個豐富多彩的故事，雖然其中伴隨著一些苦痛，但結局卻并非像1989年5月7日那樣悲慘。

埃洛的全名叫喬爾·克萊格·埃洛，出生在得克薩斯州盧博克市的一個農民家庭里。大學時期在華盛頓州立大學的喬治·弗林手下打球，之后參加了1983年的選秀，在第三輪才被火箭隊選中，生涯前三年他幾乎沒有什么上場時間，之后被交易到了克利夫蘭。

克萊格是個典型的鋒衛搖擺人，長手長腳，彈跳也不錯，三分線外和防守端是這個留著一頭飄逸金發的家伙活躍的地方，他的靈活性為當時的騎士隊帶來很好的化學反應。球隊在主教練蘭尼·威爾肯斯的帶領下不斷進步，埃洛也逐漸成長為馬克·普萊斯、布拉德·多爾蒂、羅恩·哈珀和拉里·南斯的可靠援軍。只可惜的是，他們在1989年的季后賽里，首輪就遭遇了喬丹帶領的芝加哥公牛隊，還讓喬丹以系列賽場均45.2分創下NBA季后賽紀錄的方式生涯第一次越過季后賽首輪。而那場噩夢般的第五場決勝局，喬丹則砍下了39分。

其實，那一天埃洛表現得不錯，雖然比賽里崴了腳，但全場他還是拿下了24分，并且命中了最后的幾個關鍵三分球，幫助球隊在分數上保持著領先?！澳菆霰荣愖詈蟮膬煞昼娛俏疑睦锛竞筚愔斜憩F得最棒的時候?！卑Ｂ逭f道，然而，這一高光時刻只驚艷到比賽還有3秒結束時便戛然而止。

最后時刻，喬丹將比分扳至99比98，公牛隊暫時領先，留給騎士隊6秒鐘的時間，此時，埃洛先是發邊線球傳給南斯，然后擺脫克萊格·霍奇斯的防守，接回傳球后還在空中躲過了喬丹的協防封蓋上籃得手。進球后，公牛隊叫暫停。隊友普萊斯沒有向替補席走去，反倒是先沖過來給了埃洛一個英雄式的擁抱。不過，比賽還并未結束?！拔覀兞艚o了對手3秒鐘的時間?！卑Ｂ逭f道。

暫停結束后，每個人都知道埃洛所對位的家伙會在罰球線附近接球出手，所以他決定過去給對手一點威懾，“喬丹先生，我可不會讓你得分的?！辈僦轮菘谝舻陌Ｂ鍖痰ぬ翎叺??！拔矣X得我可能會擾亂一點他的心緒。”然而，聽聞此言的喬丹卻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回想到這時，埃洛有點后悔當初那么說，“要是那個時候我叫他邁克爾可能會好一點吧?！?/p>

主帥威爾肯斯布置南斯放棄發邊線球的布拉德·塞勒斯，轉而去幫忙干擾喬丹接球，而埃洛此時正擋在喬丹的左后方，后來他自己也承認，這個站位太缺心眼了，使得喬丹在急停跳投之前的突破非常輕松?！拔也皇腔瑒舆^去防守的，我是跑過去然后正面面對他?！卑Ｂ寤貞浀?，“我從側面跳起封蓋時，只是用手擋住了他的臉?？删驮谖绎w過時，他在那一瞬間懸空了?！?/p>

接著喬丹在距離籃筐4.7米的地方得分，然后擺出了他那個著名的跳起揮拳的慶祝動作。但，巧合的是，此時埃洛正巧因為起跳后的慣性和失敗的沮喪而跪倒在邊線處，再加上一位機智的攝影師精確地將這個場景抓拍下來，于是就有了那張看起來好像喬丹一腳把埃洛踢翻在地似的商業海報。那幅畫面除了喬丹和埃洛的情緒對比，還形象地詮釋了騎士隊在季后賽里七年五次輸給公牛的倒霉樣。

埃洛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但還是輸掉了系列賽，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后來克萊格跑到亞特蘭大打了三個賽季，1996-97賽季又在西雅圖超音速隊效力了一年，之后便選擇了退役。在那段時間里，埃洛因為那記“TheShot”所帶來的心理創傷接受過兩次心理治療，并且得到了暫時的緩解。但在2010年時，因為接受了一次大手術而臥床六個月，需要服用止痛藥來緩解手術所帶來的痛苦，這讓以往被治愈的心理創傷再度復發。雖然三年后埃洛來到了東華盛頓大學任籃球隊的助理教練，一切看起來也與常人無異，但此時的他已經對藥物有了很深的依賴，每天的服藥量多達15片。過量的藥物攝入也導致了他情緒上的大爆發。

2013年，埃洛的名字時隔多年后再次出現在新聞報道里，原因是家庭糾紛被捕。據報道稱，埃洛在自己的車庫里縱火燒衣服，并且還涉嫌家庭暴力，而當時他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最讓克萊格忍受不了的是，那段時間他發現承擔著照顧、軟禁他任務的人，居然是自己其中的一個兒子。被捕后他被拘留了一天，法庭裁決以后不允許他繼續和家人共處。埃洛認為，造成這些的元兇就是藥物上癮，那段時間，如果在48小時內沒有服藥，他的反應會更加厲害。

為了克制這些，埃洛跑到了馬薩諸塞州的一個恢復中心做心理治療，然而，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他同樣很快就被人認出來了。作為1989年的喬丹時代受害者，埃洛說他身心上所承受的痛苦遠遠超過因為籃球導致的傷病所帶來的痛苦?！皩τ诒蛔ミM局子里，我感到很羞愧?！卑Ｂ逭f道，“可這也幫我把藥物上癮的問題搬到了明面上，我得到了治療的機會，以及修復和我太太關系的機會。”

因為治療，埃洛辭去了他的教練工作，但結果還是很不錯的，他說他很享受早些年在華盛頓州斯波坎市的岡扎加大學解說比賽的日子，那是他生活的地方，他也很喜歡在全國各地訓練營里的工作，尤其是俄亥俄州阿克倫市有勒布朗·詹姆斯參加的那次。

埃洛還記得他與勒布朗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小皇帝告訴他很熱愛騎士隊，但也承認，對于埃洛沒能阻止喬丹的那次投籃而感到很失望。后來，當他們越來越熟之后，有一次埃洛對詹姆斯說：“就算你將來拿了六個或者七個冠軍，喬丹還會是那個更好的球員?！倍材匪箘t回應道：“我會證明你說的是錯的。”

埃洛認為，這是一種延續，他的騎士隊一定會有人做主，去一雪那份深藏多年的仇恨。

在2010年勒布朗轉投邁阿密之前，他的確信守諾言，把騎士帶進了季后賽和總決賽，也在季后賽里4比1戰勝了由德里克·羅斯率領的公牛隊。埃洛很為勒布朗高興，即便因此讓他承受了更多來自于“TheShot”的壓力，可他還是照樣去解說比賽。

如今，埃洛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了治療藥物上癮和修復家庭關系上，他對下個賽季回到大學里繼續解說比賽也很感興趣。畢竟在那樣的環境里，學生們都是在“TheShot”發生之后才出生的，所以不會再有人認出他來。當然，還是不敢保證沒有人會問出諸如“那個癱倒在邊線的人真的是您嗎？”這樣的問題。但是，如今的埃洛再面對這樣的問題時，會非常自豪的回答：“是的?！?/p>

“史上最偉大的球員投出了一個偉大的球，但是我們該怎么告訴我們的孩子呢？盡你最大的努力嗎？我確實盡了我最大的努力?！苯洑v了多年的心態失衡，埃洛讓自己的內心重新找到了平衡點，也讓自己的生活按照正常劇情繼續了下去。這便是埃洛，一個懸崖勒馬將自己人生重新掌控，沒有放任其變得越來越糟的人。也許他曾經歷了一些會造成極大心理陰影的事情，但誰不是呢？無論是球場、工作還是生活里，我們每天都會面對各種各樣的掙扎，但同時，我們也會收獲各種各樣的勝利，這才是生活最吸引人，最有魅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