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子遇見豆子

湯湯

（1）從窗子里爬進一個豆子

當谷子遇見豆子，麻煩的事兒就一件一件地來了。

那是個夏末的夜晚，谷子差點兒滑入夢鄉，窗玻璃上輕微的叩擊聲驚著了他。

他向來是個膽小的孩子，尤其害怕晚上，睡覺時床前的臺燈一定得亮著。為這，他的媽媽，不，應該說是他的阿姨不高興地數落了好多次一

“谷子你把燈關了。”

“我……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這樣很浪費電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

“啪”，阿姨把他的燈關了，“啪”，阿姨出去后，谷子又把燈開了。

這是谷子唯一不聽話的事情。他是真的害怕，他總覺得黑暗像一張大嘴巴會吞了他。

因為亮著燈，所以谷子的眼睛一睜開，就瞧見了窗玻璃上印著的兩個棕褐色小手掌。那小手掌正很賣力地推著窗子。谷子的頭皮哧溜溜一道一道地發麻，他趕快把兩只眼睛緊緊閉上。是不是看花眼了？谷子抖抖索索地把眼皮又拉開一條縫兒，啊，此時半邊窗戶已經全打開了，一個圓圓的腦袋正趴在窗臺上向房間里張望。

膽小的谷子沒有大聲尖叫，也沒有抓過被子蒙住腦袋，更沒有從床上跳下像顆子彈一樣躥出房間，因為他已經嚇成了一截木頭。除了發抖，他連眼睛都忘記閉上。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側躺著。

窗臺上的大腦袋和半個身子探到房間里邊來了，兩條細細的胳膊攀著墻壁，大腦袋朝下，往下一步一步地滑。那背脊上有一個翅膀模樣的東西，閃著銀色的冰涼的光。他細細的腿勾住了窗臺，雙手怎么也夠不著地面，大腦袋晃晃蕩蕩似乎不知如何才好。“哎喲”，突然那腦袋往地上扎了下去，“撲通”，身體翻個跟斗，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吭哧吭哧，半天起不來。

像一只被掀翻的烏龜，看起來有些狼狽呢。

谷子心里的好奇漸漸超過了害怕，他的眼睛終于敢眨了一眨。

“嗨，你打算一直一直見死不救嗎？”躺在窗戶腳下的那個家伙尖聲細氣地叫道。

谷子完全沒有想到他是會說話的，所以愣住了。

“你真的打算見死不救？”生氣的，又是可憐巴巴的聲音。

谷子喉嚨發緊，口干舌燥地，“你，你是，是和我說話嗎？”

“這里除了你，難道還有別人嗎？”

房間里除了谷子，當然沒有別人。

“你陜點過來扶我呀，你難道不知道這是我最討厭的姿勢嗎？”

谷子當然是不知道的。不過，現在他能確定，這半夜里的不速之客，應該不是什么可怕的家伙。

谷子從床上爬起來，才發覺右邊的胳膊和腿全麻了，他一瘸一瘸地走到那小家伙面前。小家伙仰面躺著，眉毛扭成兩團，額頭上很深的三道皺紋，腦袋上只有一簇焦黃的頭發，很像三歲娃娃常剃的那種瓦片頭。

他向谷子伸出了手，棕褐色的手掌，很多個手指頭，谷子一驚，兩只手本能地別到身后去。

沒想到小家伙嘴巴一撇，鼻子一皺，眼睛里委屈的光芒快速一閃，兩滴淚水分別從兩個眼角擠了出來。谷子趕緊把手遞上去。那小手掌毫不猶疑抓住他的，冰涼涼的手指頭勾著他的手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謝謝！”他朝谷子很紳士地鞠了個躬，喘著氣兒。他的身高只到谷子膝蓋那兒，大圓腦袋，細胳膊細腿，上身穿件銀色背心，好像是金屬片做成的，下身一條銀色褲子，光著腳，腳和手一樣是棕褐色，有很多個腳指頭。

“我叫豆子。”他又說，他仰著圓餅一樣的臉，“很抱歉，我打攪你了。”

“沒，沒事兒。”谷子很激動。他弄不清楚豆子到底是什么東西，來這里干什么。

豆子慢慢轉過身去，“你看，我的翅膀。”

“翅膀？啊，你有翅膀！可是，怎么只有一只？”

“左邊的那只折斷了。”

“斷了？疼嗎？”谷子忍不住用手去撫摸他的翅膀，冰涼冰涼的。豆子不再說話，半晌，開始嗚嗚咽咽地啜泣。谷子走到他面前，說：“你想哭就哭吧。”豆子抱住他的一個膝蓋，得了命令似的放聲號啕。

“咚咚咚。”有人敲門。

“谷子你怎么了？”是爸爸的聲音。

“我，我做噩夢了。”谷子撒了個謊，他的臉騰地燒著了。

“早點睡吧。

“哦。”

豆子連忙捂住嘴巴，兩個肩膀一聳一聳，一張臉上都是眼淚。

“外面，太冷了。我的背疼極了。每個窗戶都是黑洞洞的。我看到你這兒亮著，我趴在窗玻璃上，看到屋子里只有你一個人，你閉著眼睛，看起來不像壞蛋。我就爬進來了。你不是壞蛋吧？”

“我不是壞蛋。”

谷子的回答讓豆子非常高興，他抹了一把眼睛，決定不再哭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