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通天路A樓7單元

楊勇

703室

退休老人的生活止不住鵝毛大雪

隔著寂寞，玻璃終日壓扁鼻子

從凋謝的雪花開始，晚年刮著風暴

（雪花落了， 再也不能返回天堂）

年輕時欲望過于高遠，靈魂升到哪里

從剪彩儀式，會議到發表電視講話

那時他權勢牽起大海的潮汐

如今，他已年邁，已無力步下七樓懸梯

白雪過于耀眼，更刺眼的是黑壓壓公眾

鐘表從電池里取得持續能量

一個人晚年如不能從內心取得溫暖

他目光里將有雙重的麻木與寒冷

對面殯儀館的煙囪飄起輕煙、哀樂

花圈簇擁里總有骨灰尚溫，人群

以及些微的嘆息都在潮濕眼中悲痛

飄蕩的煙塵幾乎吹透了他

哎，一個人身體和靈魂原來充滿廢墟

603室

柔和的壁燈，保持著理智的緘默

照耀事件太多，它已羞于啟口

雕花床、錦緞被，兩具華麗的蟬蛻

朦朧地模擬睡眠的印象，四只拖鞋

癱倒于猩紅的地毯，曾經受瘋狂

又瘋狂的舞蹈，隔壁憤怒的敲墻

精巧的梳妝臺，甜蜜偎依的新婚照

還有一張背倚莫斯科紅場的男主人，

（服裝鮮艷，顯然在國外鍍了一身金）

沙發摟著女主人黑色乳罩和內褲

簾幔低垂，沒有陽光它們永不能明亮

阿拉伯壁掛，伊朗地毯，美國音響

女主人不在，它們曾討好過野外的

一株玫瑰，雞尾酒的高腳杯碎在墻角

沿閃電裂縫，回蕩著女主人號啕大哭

男主人陪襯的笑臉。這是第一百個杯

男主人深夜駕車去鮮花店，帶來玫瑰

換上高腳杯。承諾的做愛整夜洋溢

兩個互相打磨的砂輪仇恨著對方

現在樓門終日緊鎖，顯然要布滿灰塵

503室

摸不全完整的象，你的心就是宇宙

足不出戶，玄機對應著烏鴉的長喙

從準確地指出一個人死期開始名聲大噪

幽居的門鈴然后被千萬次按響

來者聲音里分辨各種職業，男人女人

生辰八字洞悉他人的星相，未來和命運

銅錢占卜他們過去，祖傳的青煙

將政客和商人的野心推上峰頂

雙手日日觸摸金子的硬度與體溫

他主宰幽冥。背靠太極圖，推崇辯證法

一個人的生命在死與不死之間

看相是一件藝術品，貴在似與不似

他泄漏的春光太多，他不能看到世界

枯眼凝滯，黑暗里終日與靈魂交談

只是拒絕著自我和另一個自己

403室

一位喝咖啡的情人剛成為我的母親

又從蝴蝶對一支花朵的追逐下消失了

扭開燈，一瓶酒灌醉了的舊日影像

做夢帶來的一切，對應著世界的真實

而電視熒光屏閃動的色彩，虛假的劇情

對應著一個人什么樣的生活？

抽水馬桶上下響動，世界到處是廁所

黎明屏幕已經下雪，主持人忘記了告別

白日逍遙城市或去公司看看父親

跳舞，炒股票，和朋友談無聊話題

將口袋里大把大把紙鈔丟給乞丐

身體有一刻安靜，我就會落入深淵

還有什么可信仰？存在即是合理

還有什么可奮斗？秩序是既定的

醫院太平間，花圈襯著死者高貴的儀容

黑壓壓人群閃著虛假的淚花

悲劇中的喜劇，時間不會在一個人的

軀體里停留，“塵土復歸于塵土”

母親用龐大的公司和財富兌換了車禍

青煙散盡，我無聊的存在成為她的延續

唉！靈魂到處受煎熬，棲居哪里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