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旗的詩（組詩）

王建旗

即 景

夕陽下一幢高樓，有一截影子

把池塘填滿，但它還覺得有余地

那么多人進進出出，占領

和騰出的空間，總是自己換算

在池塘邊，筆直生長的楊樹

總把更多彎曲生長的姿勢排擠掉

一定會有，一個走失的人

出其不意，袖手，擠到你身后

我沒法解釋，一個人，形體之外

的空白，或許根本就不能彌補

像空氣，因設計合理而不能

察覺，因不能省察而將錯就錯

我只是順路經過這里，不用深究

也別問，剛才發生了什么事兒

缺 口

壩上風大，小樹們穿著兜風

衣裳，如今已經不好捆扎

我在張家口，要住二十天

看見我的生命，之外的風沙

就要囤到門口，可我

大半生，一直在這個圈套里

箭河在山前改道，也沒有什么

目的，能把我帶走

在遠方，我們有共同的親戚

可互不走動，好多年了

有時會突然想起，像水

在一個意外打開的缺口里出來

也像褪漆的陶罐，朝向清泉

直到它們互相干涸，為止

歉 疚

在夢里，我突然站在夜空下

什么也不想，失神，接著失蹤

一小會兒，看見鑲嵌在天空的星辰

與哪兒都不搭界，甚至不能想象

應該從哪兒折回，在留茬的田畦

像一枚失落的穗子，掛在秸稈上

因為太過慌秫而忘記，自己

是在夢中，以至于踩在鵝卵石上

的腳，都有一絲絲的生疼

以至于從河堤上吹來的細沙

瞇了我的眼睛，當我使勁

把眼睜開，在這幽暗的深潭里

落下來，太近了，我甚至來不及

聽，轟的一聲，那隨之升起

飛走的，讓我更加分心，歉疚

呼 應

把燈從罩子里挪出來，從石頭里

挪出來，有一定的風險

小孩子喜歡這么玩耍，這樣鬧

有一個發生的起點，沒有必要找

到，在一個晦暗的地方

我記得，我就從那兒起身，還應該

提前，那一刻，與現在之間

是一根斷弦，比我們的心還細

肉眼看不到，雖然你就在彼岸上

完全有張望的權力，但是看

還是不看，像兩只熱鍋上的螞蟻

養得這么歡實，一定有問題

既是人工的，碎石砌出的水渠

與我突然斷開，我依然慶幸

可以偷換另一只手，來替我支撐

破碎的生活，可以被包裹

也可以被撕開，如果我仍然在那兒

亮著，我確信，能夠彼此照見

紅房子

河岸上的紅房子，顯得醒目

我每次回家，都能看見這棵楓樹

不在自己的林子里，出門在外

時間太久了，雜木拼湊的柵欄

依然能關，也能開，在這一刻

我也喜歡這么豁敞著，放過自己

被關住的東西，在黑屋子里

它們自己會找路，而碰不倒茶幾

我們弄出的聲音，比這要大

并且我見過，在河灘的草叢里

麻稈一樣的細頸，開著碗口

一樣的花，我用手的形狀拼湊

這碗口，它里面什么都沒有

其實這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

最大容積的缸，既不能把它盛下

也不能把它扣住，我躲在一邊

像是為它讓路，又像是把它堵住

風 薅

在高原上的一個村寨，我問

這個孩子的臉為什么呈黑紫色

孩子他爹隨口說，風薅的

我在網絡上查到這個拗口的詞

它一定有一個暗室，我熟悉

一些生僻的音樂和它們的動作

撿起來竟然是如此的順手

像我在后院里，順手從墻上

摘下一把生銹的鋤鉤……

我熟悉這個被拆掉多年的后院

它是一個偏房，也叫耳房

像一個部首，貼緊它想表述的

意思，我曾在后山上仔細觀察

這繁體字的結構，討厭簡化

它的人和制度，被它們撤掉的

墻壁，帶走了最后的秘密

也埋下秘密的短路，月明星稀時

它們偶爾會回來，為越來越少的

知情者，做最后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