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潔癖”

陳魯民

世人有潔癖者，往往把正常衛生范圍內的事物也認為是不潔的，一天洗幾十次手都不覺得干凈，地板拖得能照見人影還嫌臟，不到萬不得已不在外邊吃飯，輕易不和人握手。而一些文人則多有對文字的“潔癖”，他們不能容忍文字的錯誤，文史資料的偏差，一旦發現問題，就要想方設法糾正，不管你是今人古人，常人名人，不論你是朋友、同事，還是師長、上峰。

章士釗任教育總長，是魯迅的頂頭上司，可他有了文字錯謬，魯迅照樣不放過。章士釗反對白話文，在報上撰文說，文言文“二桃殺三士”何其簡潔，若換成白話文就啰嗦了，要寫成“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魯迅發現其謬誤后，先是引經據典，說“三士”是三個武士，而不是讀書人;繼而諷刺說“舊文化也實在太難解，古典也誠然太難記，而那兩個舊桃子也未免太作怪：不但那時使三個讀書人因此送命，到現在還使一個讀書人因此出丑。”令章士釗大窘，不過他也因此受益，會永遠記住“三士”的身份。

鐘叔河與季羨林同為著名學者，又系多年好友，但發現對方有文字毛病，也毫不客氣。季老曾在《新民晚報》著文《漫談皇帝》曰：“生于高墻宮院之內，對外邊的社會和老百姓的情況知之甚少，因此才能產生陳叔寶‘何不食肉糜的笑話。”隨后鐘叔河在同一欄目糾錯說，此乃司馬衷而非陳叔寶。看到鐘文后，季老誠懇地對記者表示：“我弄錯了，應該是晉惠帝（司馬衷）。”鐘叔河的眼里不揉沙子，季羨林的從善如流，皆為大家風范，堪稱楷模。

毛澤東是一代偉人，酷愛讀書，博聞強記，尤其對“四大名著”爛熟于心，其中典故信手拈來。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有時也未免有記憶失準之處。錢鐘書在翻譯“毛選”時，發現他把孫悟空鉆進鐵扇公主肚子里誤記成鉆進牛魔王肚子里了，要說這也無礙大局，不影響作者要表達的意思。可錢鐘書卻認真了，他先找來《西游記》原著對照，又找來多個版本來參考，確定無疑后，把情況匯報到負責人胡喬木那里，最終在英譯本里改正過來。

余秋雨的文化散文，汪洋恣肆，文采斐然，但也存在個別文史資料欠準確的問題。有個擅長“咬文嚼字”的金文明先生，就不辭辛苦，把余秋雨的幾百萬字細細梳理了一遍，一下子挑了一百二十六處文史差錯，如他把“致仕”誤當成做官之意，把道士呂洞賓當成道家始祖，把“抗糧哭廟”而死的金圣嘆當成殉明而死……這或許一時讓余秋雨先生的臉上掛不住，但從長遠來看還是大有裨益的，至少他以后不會再犯這樣的文史錯誤了。

學無止境，天外有天。做學問固不容易，傳播學問更要謹慎。即便你有真才實學，滿腹經綸，若需撰文、演講時，也應做足準備，不能想當然，對自己的記性太自信。弄不懂的詞，查查《辭海》，念不準的字，翻翻《字典》，把握不好的典故，問問高人，翻翻常識書，免得張冠李戴，忙中出錯，被人指謬。明人張岱在《夜航船》里講了一個故事：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蜷足而寢。后來，僧人聽其語有破綻，乃問：“澹臺滅明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問：“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等小僧伸伸腳。”

學無止境，天外有天。因而，勤于攻讀，精益求精，專心著述，一絲不茍，方可文無瑕疵，經得起挑剔，論無錯謬，不怕人“伸腳”。世間文化人當謹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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