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花不落，紙上夢更長

湯小小

煙雨江南，一步一景，才子才女亦如春日隨手撒下的一把種子，在每個角落里旺盛生長，演繹著各自的傳奇。

陳端生出生在風光旖旎的杭州，家里世代為官，母親亦多才多藝。陳家只有姐妹三人，端生為長。陳家父母感情甚篤，思想也開明，端生最初的人生是云一樣的自在，風一樣的恣意。

慵懶午后，端生常執一冊書卷，透過時光的煙云，在古人的故事里沉浮；寂靜深夜，她和妹妹們相依相偎，吟詩作對，談古論今，興起時任月亮西沉亦不肯散去；她也會靜靜坐在母親身旁，聽她諄諄教導，貧瘠的心田如被春雨灌溉，慢慢生出嫩嫩的芽兒。

花香彌漫的春日，陳端生將紙鳶放上天空，看它乘風飛揚，她笑得如被春風催開的桃花；也會在蟬聲陣陣的夏日，邀三兩知己，談各自對未來的夢想。秋日賞葉冬日踏雪，日子恣意快樂。

若不是性別所限，她必定風月無邊，博個風流才子的美名，也定能一飛沖天，掙個金榜題名的錦繡前程。不知何時，這小小的遺憾在端生心里慢慢生根，清風一吹，春雨一淋，它就抽枝發芽，蓬勃生長，把心撐得鼓鼓脹脹。

端生一定想過抗爭的，憑什么這個世界任男人天高海闊自由翱翔，卻把女人關在那一方天井里，只能做一只觀天的蛙？可縱有不滿又如何？千百年筑成的厚厚的墻，不是她一人能夠推翻的。但有些事總要去嘗試，去勇敢地爭一爭。

陳端生選擇了寫作。18歲，正是女孩子家心事搖曳的年齡，大多數女子想的是找一個如意郎君，安放如花年華。端生卻在這時選擇鋪紙提筆，寫一個別具一格的故事。

故事的名字叫《再生緣》，主角是個叫孟麗君的女子。與那些傷春悲秋的女子不同，她女扮男裝，中了狀元，又被選作駙馬。

陳端生沉浸在虛幻的故事里，心里似有千萬匹馬兒奔騰，催著她快一點，再快一點。

端生提起筆，便再也不愿停下來。無論朝陽初升的清晨，還是夜幕降臨的深夜，窗前總有個瘦弱的身影，時而低頭書寫，時而遠眺凝思。

父親后調往蓬萊任職。舉家搬遷，總免不了忙亂嘈雜。可無論多忙多亂，她總不忘執筆書寫心中的故事。

一寫便是兩年。如花年華竟是在書案前度過，在故事中消磨。端生爭分奪秒地寫作，期待早日完成故事。可生活的波折總會在不經意間襲來，打得人措手不及。

母親病逝，父親解職，一家人又搬回了杭州。兜兜轉轉下來，又回到了起點，而這寫滿回憶的住所里，卻再也不見了母親的身影。喪母的悲痛讓端生再也無法編織那個美麗的夢。

而她的年齡也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刻，縱是她不急，父親也急了。閑言碎語和件件瑣事擾得她心緒不寧，數次拿起筆，終究還是放下。

端生出嫁時，已經23歲。而夫君范菼已年過三十，雖也是官宦世家，但以世人勢利的眼光來看，這姻緣終究少了些才子佳人的完美。

這或許是端生的另一種抗爭，畢竟以她的家世、才貌，提親者應多如西湖邊隨處栽種的楊柳，而她卻偏要等到二十多歲才出嫁，所嫁之人亦非翩翩佳公子。

不管世人怎么看，在端生眼里，這段姻緣卻是她心之所系，令她極盡歡顏。

婚后的生活美滿如意。挑燈夜讀時，身邊總有個陪伴的身影，她為他添茶續水，他報以溫和一笑；燭光瑩瑩，他寫一首詩，她再和上一首，佳句妙聯如夏日雨珠，滴滴歡快。

可生活的瑣事也越來越多。剛鋪開紙，夫君湊過來想說幾句知心話；剛提起筆，婆婆又有事吩咐；剛想寫一個字，孩子的啼哭聲又在房間里響起。身為人婦，總有太多瑣事纏身。

夜深人靜時，端生心里必定也會涌起淡淡的哀傷，男子一生都可以快樂恣意，女子卻總被藤藤蔓蔓纏繞。而現實擺在那里，終不是某一個人能跨越的。

端生的筆徹底擱下了，她相繼生下一女一男，生活看上去明媚無限，除了那個日益黯淡的夢想，再沒有什么遺憾了。可是誰能想到，平靜的河流下，處處有致命的暗礁。

范菼才情萬千，卻連進士都不曾考中。偌大家業總需要人傳承，不考取功名注定難當大任。范菼又一次參加了科考，而危機也潛伏于此。鄉試中，主考官當場抓獲了幾個作弊考生，其中一人供出了范菼。事情的真相不得而知，范菼因此流放伊犁。

美滿夫妻瞬間別離，這樣的打擊，讓陳端生整日以淚洗面，常常望著夫君離去的方向不言不語。痛哭以后，端生還是選擇了堅強。她會在難眠的夜里，寫一首小詩，寄托思念，也給自己一絲安慰。

除了夫妻分離，另一種傷害才真正讓人痛不欲生。作為罪犯家屬，總免不了遭受冷眼。夫君的罪名，讓那些昔日好友、富貴親戚全都避之不及。

一直像花一樣被呵護的陳端生，卻沒有如人們想象的那般弱不禁風。當你堅強時，會發現生活的驚喜總在某個角落悄悄潛伏。

《再生緣》早已在市面傳開，成為人們爭相傳閱的精品，陳端生的名字也響徹江南。熟識的人見了面總要催促她把故事寫下去，讓大家看到一個完美的結局。

那個已被生活磨得黯淡無光的夢想，終于又在端生心里慢慢活了過來。時隔12年，她開始續寫十六卷之后的故事。鋪開紙的那一瞬，她感慨萬千，那些舊日時光一路搖曳而來，“起頭時，芳草綠生才雨好，收尾時，杏花紅墜已春消。”

好在穿過一路風雨，她終于再次提筆。只是今時今日，無論身體還是心境都已大不如從前，再也不能思如泉涌，只能凝思良久，寫一小段，感嘆一番，再寫一小段。

如此斷斷續續，如深夜前行，磕磕絆絆，搖搖晃晃，好不容易寫完第十七卷，就再也無法繼續下去。有些事，錯過了，就很難再彌補，有些心情，過去了，便再也無法拾回。

端生留給世人的，只有一部未完成的《再生緣》，她一定想不到，這部殘缺的作品會以各種形式演繹，成為一代又一代人心中的經典。這或許就是端生寫《再生緣》的意義所在，讓一個又一個人學著她的樣子，勇敢地站出來，抗爭出一片明朗的天。

桃花一度笑春風，即使最終被春風吹落，而那恣意的笑容，終將成為不滅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