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為君白頭

◎安意如

當倩女出現在王文舉面前時，文舉訝異不已。此時他已離開張家，獨宿在夜泊的船上秉燭撫琴。月色落在船頭，淺淡得像他心頭的一道劃痕。

遭人冷落，為人言語所傷，在人潦倒時是難以避免的事。這些在他前往張家的途中已有所料。待見了姑母，她冷淡生硬的敷衍應對，更叫他確信姑母不歡迎他。

他提的事很快被否決。一個家道中落，功名未遂的窮小子也想重攀親事，免了吧。姑母三言兩語便亮出態度：資助你趕考可以，收拾間書房管你吃住讀書，親事就莫再提及。

她趕著叫倩女來拜見表哥，又急忙叫她退下，仿佛重新確定了身份就可以將先前的諾言一筆勾銷。他心下一驚，像被人劃了一道。

他沒有黯然神傷，也沒有深受重創，對虛情的挽留也表現得不卑不亢，朗聲回絕道：“姑母，休打掃書房，孩兒即刻前往京師應舉去。”

他旋即走出張家大門。心頭掠過一絲寂涼，那壓抑著他的拘束和不悅也消散了許多。他甚至沒來得及想方才驚鴻一瞥間所見的女子。

她就是與他幼有婚約的倩女嗎？她顯得脆弱無辜，而她方才流露的詫異黯然也被他瞧在眼里。他確信，她之前是不知道退親變故的，與他一樣，她也被她母親擺弄了。

他難以把對姑母的厭憎轉嫁到她身上，她深合他的眼緣，嬌嬈而未經世事的樣子讓他怦然心動。尤其是那一泓秋水似的眼眸，靜好得可以把藍天白云都包納進去。倒映過來，他整個人便在波底輕漾。

在一眼之間，他對她深具好感，能感知到彼此之間不可言傳的吸引和內心綿綿不斷的呼應。就算身旁有再多的人，也好像只看得見對方。

看見她，雖然像飽吸花香般心情舒暢，但此際前途未卜的處境讓他未及多想，連她的美貌深情也未拉住他往兩相廝守上靠。

他只能心無掛礙地告辭而去，一心將前程攬入懷中。她卻從天而降出現在他面前。驚艷又驚訝，見她發鬢腳尖都沾了深重的露水，整個人像即刻就要倒下的弱柳，他忙棄琴扶她到船上坐下，發現她既不是騎馬，也沒有坐車，一個弱女子能追上他，令他非常驚訝。

倩女向他道明來意，說愿意跟他走。他的理想之火旋即被突如其來的激情點燃。一個美艷的女子，甘愿放棄優渥的生活，在他前途未卜最需要關懷和鼓勵時來到他身邊，這無疑是對他，和他未來人生的最大支持及肯定。

她貼近他，女性與生俱來的柔情如蜜雨降臨，無處不在地滋潤著日漸干涸的他。春風吹走了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焦灼，她在他眼中越縮越小，成為心頭不滅的火種。

但乍喜過后，他卻不得不慎重考慮。王文舉正色相勸道：“古人云，聘則為妻，奔則為妾。老夫人許了親事，待小生得官，回來諧兩姓之好，才名正言順。你今私自趕來，有傷風化，是何道理？”

她不清醒，他要清醒，要問清楚原委，焉知這千金小姐不是一時心血來潮。

她無視他的怒氣，他的斷然拒絕也沒能使她受挫，他面如嚴霜也不能阻斷她熱情如火的表白：“你振色怒增加，我凝睇不歸家。我本真情，非為相唬，已主定心猿意馬。”倩女坦誠相告，逐漸打消了他的顧慮。

王文舉仍是勸她：“小姐，你快回去罷！”

倩女不為所動，她眼中的一往情深任誰也無法漠視。王文舉為這目光所擒，一時竟無措失語了。

倩女適才在岸邊聽見他撫琴，她的心弦亦被撥弄。他琴音里潛藏的落寞被她察覺，他凄清的處境激發了她蘊藏的深情。她對他的無限憐惜溢于言表：“只道你急煎煎趲登程路，原來是悶沉沉困倚琴書，怎不教我痛煞煞淚濕琵琶……愿秋風駕百尺高帆，盡春光付一樹鉛華。”

倩女此時已透過王文舉的琴音抵達他的靈魂。情之所鐘，心之所系。他微小的情緒波動她都能覺察。難得的是，她又將對他的憐惜表現得如此得體，絲毫沒有讓清高的王文舉不快。

她見他有所觸動，接著說：“王秀才，趕你不為別，我只防你一件。”王文舉不明所以：“小姐，防我哪一件來？”

倩女毫不掩飾對他的期望和看重，遂娓娓道來：“你若是赴御宴瓊林罷，戀著那奢華，可會新婚宴爾在侯門王府門下？”

王文舉趕忙解釋：“小生此行若一舉及第，怎敢忘了小姐！”

倩女此時聽了他的答案，心中也已明白七八分，忙著表白心跡：“你若不中，妾身荊釵裙布，愿同甘苦。我情愿舉案齊眉傍書榻，任粗糲淡薄生涯，遮莫戴荊釵、穿布麻。”

一路看過來，元雜劇里有太多你儂我儂，郎情妾意，生離死別的真情告白，都脫不了市井氣，卻沒有《倩女離魂》里的言語真摯，清潔喜人。倩女句句說的是世俗事，卻句句說得不俗，連說自己對未來的擔憂時，都那么坦率清潔。

她對世事的冷靜判斷，超越了年齡和閱歷。設身處地地想，你不忘是你不忘，可世事往往身不由己啊！我不能冒這個險，我不能失去你。你若不中，我也甘愿與你貧寒度日，絕無怨言。

倩女如此坦率的表白近于賭博，王文舉若再不允就不是拘于禮法而是木訥無情了。幸而他不是，王文舉也是豁達之人，見倩女心意堅決，他也不再多慮，慨然應允：“小姐既如此真誠摯意，就與小生同上京去，如何？”

倩女微微一笑，含羞頷首，依偎入他懷中。片帆高掛，直往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