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腳下無風雨

許達然

在臺灣街上我們把走廊叫做亭子腳，它不但是店鋪房檐展開的一橫長廊，也是列柱撐持的一座涼亭。

亭子腳交雜拓荒者的血汗，鋪戶的經營，窮人的奔波，浪人的滄桑。從前祖先勞苦開墾，協力發展成村成街，從孤獨的草寮木棚到相接的土角造磚屋。土隨地取，磚卻多從故鄉運來，建造的不是隔絕的亭，引誘腳停，而是聯合的亭，方便腳走。亭子腳象征開拓者一齊伸出的手臂，共同豎起的懷念。當邊疆不再荒蕪，露天的路通往鄉村，蓋天的亭四繞街市，白天供人們趕路，午夜給羅漢腳睡，連風與蚊子也來歇歇，而且還未天明就把無家的人叮醒起來掃街了。

臺灣街上，亭子腳仍是一種樸實、舒適的浪漫。浪漫的不一定實用，實用的不一定樸素，樸素的不一定舒適，亭子腳卻有17世紀的樸素，18世紀的實用，19世紀的浪漫和20世紀的舒適。

在美國，街上雖也有屋檐與柱子，撐著的卻都是自己的屋頂，沒有亭子腳。不建亭子腳既省錢又賺錢。滾來滾去的錢用來造霓虹燈，可以招徠顧客，如果用來造亭子腳，不但店鋪不雅觀，行人看不到霓虹燈，也享受不到街上惟一免費的陽光了。所以一些戲院、旅館、銀行與百貨公司大門前擺的也不過是“遮檐”而已，小得只能容納幾個顧客的影子，雨一來就濕淋淋的了。一些博物館和教堂有回廊，展覽著雕琢的廊柱，仿佛是建來給人看而不是給人走的。

幸好西方的大街不代表世界，不然就太自私了。好在遮檐不是社會，不然就太短、太冷、太熱、太濕了。好在回廊不是人生，不然一走上去只好又折回來了。好在亭子腳長長涼涼的。我記得在臺灣上街，常不帶什么就帶點兒心情，但從來不用擔憂那點兒心情被淋得濕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