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父親

傅淑青

春日的早上，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從村口一直響到村內，把熟睡中的人們從夢中給驚醒了，這座安靜閉塞的小山村開始熱鬧起來。是誰家要辦喜事了嗎？原來是他，那個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男人。

他家祖祖輩輩都很窮，到他這已經窮到揭不開鍋了。他托過很多媒人去很多姑娘家說媒，只是誰也不愿意把自家的閨女許給他，他35歲的時候，經人介紹娶了她——一個遠近聞名的瘋子。從此，這個小山村炸開了鍋，無數風言風語朝這對新婚不久的夫妻襲來。女人依舊如往常，不是傻笑就是自言自語。而那個男人，每天都要面對鄉親們異樣的眼光走出村外，去鎮子上的工地上干活。離開之前，他要先把女人的早飯和中飯做好才能安心出門。傍晚下班后，就去農田里種菜、施肥、鋤草。到天黑才能回家，回家后又要幫女人做晚飯、洗衣服。雖然很辛苦，可是男人很充實，因為他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家。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很快那個女人懷孕了，10個月之后，一個小女孩便呱呱墜地。男人高興極了，他做爸爸了。可是，女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又怎能照顧那么小的孩子呢？他開始憂愁起來，迫于無奈，只好把孩子交給了自己年邁的父母。他們依舊很窮，有時候連孩子的奶粉錢都沒有。男人更努力地干活了，為了這個好不容易才組成的家，為了自己的妻子和那嗷嗷待哺的女兒，他什么都豁出去了。只要能讓她們過得好，苦點累點又算什么？很久之后，他白發蒼蒼的父母很小心地告訴男人，這個孩子很可能受了女人的遺傳，腦子不太正常。他們說，扔了她吧，家里已經有一個瘋子了，如果再添一個，這日子要不要過了？鄉親們又會怎么說？男人眼睛紅紅的，無論父母說什么，他都不肯拋棄孩子，不管孩子是瘋的還是傻的，這都是她的女兒，他都有義務把她給養大。即使以后沒有自理能力，只要他活著一天，他就會照顧妻女一天。父母或許是被他感動了，決定繼續幫他帶孩子。

兩年以后，女兒已經能走路了，可卻不會說話，咿咿呀呀誰也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么，只有男人一個人聽得懂，或許這就是父女連心吧。后來女人再一次懷孕，父母知道男人的倔脾氣，所以只好拜托親友來勸說男人，讓他盡快帶著女人去鎮上的醫院把孩子做了。男人很明白他們是怕將來出生的孩子又會受女人的遺傳。他還是那個意思，瘋的也好，傻的也罷，只要是自己的骨肉。他依舊很堅持，說必須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也許是那份執著感動了上天，很幸運的是，他的小女兒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樣，聰明伶俐，活潑可愛。

為了讓小女兒有更好的成長環境，即使舍不得和女兒分離但他還是毅然地把小女兒送到了丈母娘家。直到7歲，小女兒才被父親接回家，因為她要念小學了。開學那一天，他親自為女兒系上了紅領巾。他自幼酷愛讀書，只是家里太窮了，沒有能力供他上學，他做夢都想上學，做夢都想擁有一塊鮮紅的紅領巾，他囑咐女兒，一定要好好學習。女兒在學校里，過得并不好。大家都知道她的父親是個瘸子，她的母親和姐姐都是瘋子。所有同學都不跟她玩，好像和她在一起，就會被傳染瘋病。女孩越來越沉默，以前天真的笑容也越來越少了，她害怕上學，害怕和同學們在一起，她告訴男人，她不上學了。父親打了女孩一巴掌，這是他第一次打女兒，打完之后，他便抱著女兒哭了，他怎能不知道女兒不愿意上學的原因。他每天努力工作，省吃儉用，就是希望家人能過得更好，可他卻不能保護女兒，不能讓那些風言風語不在女兒耳邊響起，即使再難，他都不曾落淚，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成長，作為一個父親，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種挫敗感壓在他的心頭，透不過氣來。他緊緊地抱著女兒，狠狠地哭，撕心裂肺地哭。

淚干后，抬頭仰望，天空依舊晴朗，男人知道日子還是要繼續。就這樣，在別人的歧視中度過了她的小學六年。女孩要去鎮上念書了，男人也買了一輛電動車。他開著新車，送女兒上學。那個偏僻的小山村離鎮很遠，女兒只能每星期回家一次。他為女兒買了新的被子和衣服，送到女孩的宿舍。同學們看到這個殘疾的男人，就學著他一瘸一拐地走路，引得全班哄堂大笑。男人并不在乎，他的一生不知忍受過了多少歧視，再加上這一次又能算什么？他還是經常來學校給女兒送衣服、送米、送菜。女孩已經到了青春期，強烈的自尊心讓他討厭起男人，討厭起這個貧窮的可憐的日夜操勞的父親。終于有一天，她爆發了。她幾乎用命令的口氣對他說，以后不要再來學校了！男人什么也沒說，放下東西看了女兒一眼便匆匆離開了。下課后，她去操場找過父親，走遍了整個學校，尋遍了每個角落，也沒有看到父親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她躲在廁所里偷偷地哭了一次，她為自己剛才對父親的態度感到懊悔。男人自此以后就真的沒有再去過學校。學校離家很遠，小山村又偏僻，至今還沒有通車。男人心疼女孩，就在離學校很遠的地方等女兒，接她一起回家。不久后，女兒去了縣里讀高中，周圍的同學都是父母送他們來的，只有她孤身一人。她好想此刻父親就在她面前，但女孩很清楚，父親不會來了，因為他不想再給女兒丟臉了，她又想起父親越來越消瘦的身體，以及那越來越駝的背。想著想著，女孩就淚眼朦朧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地念書。

現實總是殘酷的，誰也不知道下一秒這個世界會發生什么。男人在一天的中午很突然地去世了，死于心臟病突發。接到爺爺奶奶的電話，她驚呆了。女孩知道父親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卻不曾想這么快父親就會離開自己。她在整理父親的遺物時，發現了一張存折，存折里有11萬元錢，這都是男人的血汗錢，而且都是一分一分存起來的。她把存折緊緊地貼在胸口，失聲痛哭，長跪不起。

那一年，女孩只有17歲，男人55歲。

兩年后，女孩考上了大學，拿到了錄取通知書，她很激動，又想起了在天上的父親。她買了一瓶父親生前愛喝的酒，跪在父親的墳前，重重地磕了3個響頭。

朋友說到這的時候，已經泣不成聲了。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那位平凡而偉大的父親不是別人，正是朋友的父親。坐在朋友旁邊靜靜聽她訴說完之后，我也已淚流滿面。他沒有寬闊的肩膀，有的只是一個殘缺的軀體，而他正是用這個殘缺的軀體支撐住了這個家。他太平凡，太渺小，太卑微，但他卻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父親。

朋友現在過得很好，她很堅強，朋友的母親和姐姐一直都有好心人幫著照顧，這位出身卑微卻又可敬的父親，相信可以安息了……

肖進摘自《寶安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