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地

黃大剛

1

才過正月十五，亞強就隨亞江他們進城打工。

這是亞強第一次進城打工，這幾年不但村里青壯的男人進城打工，村里的女人也丟下老人和小孩，到城里干起按月領工資的活。似乎攢了一年的勁，春節回家時，外出打工的男男女女打扮光鮮，男的足蹬皮鞋，女的嘴唇紅艷，肩掮、手拎、大包小包滿載而歸。小孩穿著新衣服，手里拿著好吃的滿村亂竄，頗有炫耀的意思。老人在墻根曬日頭時，愛嘮兒子兒媳帶回了什么，爭先恐后，像在攀比。

相比，亞強家顯得冷清。菊花看在眼里，鼓了一肚子氣，特別是看到亞強穿著那雙沾著泥巴的解放鞋忙上忙下，覺得亞強是村里最窩囊的男人。村里的田地因為青壯年勞動力外出打工丟了荒，只有亞強的責任田春種秋收。什么季節種什么作物，從不落過。亞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歸，澆水施肥捉蟲摘果，有條不紊地忙著地里的農活，從不嘆息一聲辛苦。收獲不一定有好收成，還得趕上好行情，否則，歸倉的只是一場辛苦。可亞強沒有一點氣餒，每天該干什么活還干什么活，甚至想把別人丟荒的田地也想攬來種。

菊花心里一百個不愿意在家種地。在家種地雖說吃飯不用愁，可沒錢花呀，這幾年，外出打工的不少人建起了小樓房，亞強那間從祖上傳下來的老房子早已年久失修，兒子上了高中，過不了幾年就到了談婚的年齡。再住這間老宅，找對象都困難。亞強要是外出打工，每月好歹有工錢，攢下幾年，還有咸魚翻身的希望。但每次菊花一提到外出打工，亞強總是為難地說：“你看咱娘身體不好，能放心出去嗎？”菊花知道這只是亞強的借口而已，亞強不過是想窩在家里種地而已。

菊花給亞強下最后通牒時，亞強又拿出老娘身體不好為借口，菊花不容商量地說：“這個你放心，老娘由我留在家里照顧，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趕緊去城里打工，攢幾個錢，萬一老娘有個三長兩短，也好應個急。”

2

亞強和亞江他們一時還找不到工作，便聚在街口候工。這天，一輛寶馬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一個細皮嫩肉的白胖子，正在街沿閑坐的農民工紛紛站起來圍了過去。“老板，要干什么活呢？”

白胖子環顧了一下他們。反問：“你們會干什么呢？”

“我有的是氣力。”“我會貼磁磚，刮涂料。”“我最精水電安裝。”……

白胖子看見亞強站在旁邊一聲不吭，便問：“你呢？”

“我，我呀，會種地。”亞強一時不知如何答好，話還沒經過大腦就蹦了出來。

那些民工哄的一下笑開了。

“好，你，跟我走了。”

亞強跟著白胖子來到了一幢高聳的寫字樓。一路上，亞強心里嘀咕，白胖子會給自己干什么活呢？保安，清潔工，都不像。

到了白胖子的辦公室，白胖子才開了口：“你都會干什么農活？”

“種水稻，種花生，種菜，還有玉米……”亞強竭盡腦汁把自己能干的農活點出來，啰嗦得像個老太婆，可白胖子卻饒有興趣地聽著。

“你們那里周邊有工廠嗎，用什么水灌溉？”

亞強一一老實回答。

“這樣，你被公司聘用了，每個月工資5000塊，任務是回家種地，當然田地的租金，肥料種子的錢除外，每個星期，我會派司機把你種的東西拉回來，你除了供給我，一律不準賣。”

亞強傻傻地聽著，像在聽天方夜譚。

3

亞強出現在菊花面前時，菊花沒有一點久別后重逢的喜色，而是繃著臉，不好聲氣地說：“你不好好在城里打工，這么快就跑回來干嘛？”

“種地。”

“我叫你去打工，你卻又跑回來種地，你存心氣我是不是。”菊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嗓門大了起來。

“種地就是打工呀。”亞強把白胖子每個月發5000塊錢工資讓他種地的事述說了一遍，本以為菊花會歡喜得馬上到廚房炒幾個好菜，備小酒犒勞他，沒想到菊花像母老虎般咆哮了起來：“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嗎？給我編這樣的瞎話，現在農村人都不種地了，你卻說城里人發工資讓你回來種地，每個月還發5000塊錢，要么你是白癡，被人騙了，要么你遇到了白癡。你現在就進城去，找工打，否則，這日子沒法子過下去了。”

……

4

春節回家，當亞強把工錢交給菊花，菊花兩眼放光，心中的喜悅禁不住逢人就說：“出門打工就是好，你看我們家亞強，每個月5000塊，頂在家辛辛苦苦干半年。”

亞強工資那么高，高得村里外出打工的驚奇，有人以為亞強吹牛，但更多人悄悄找亞強探問，想讓他也介紹一下，能否有機會干這樣一份美差。亞強支支吾吾，閃爍其詞，就是不明說，別人知趣地走開了，可亞江卻發火了，“亞強，你牛了是吧，當初可是我帶你進城的。”

“不是這樣的，江哥，我哪打什么工呀，我給人家種地，這你可別跟菊花說。”

“亞強，真看不出來，你的心眼比針眼還小。”亞江丟下這話，憤憤地走了。

亞強的目光無奈地跟著亞江的背影，看到長了草的田地，心不由痛了一下，多好的田地呀，比公司租的肥沃多了。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