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愛情與時間之鏡

小說鋪陳的未來以及小說之外，已經脫下或依舊披著女導游外衣的她們，帶著全心全意的愛，將會繼續詩意地游走在雕刻時光中。那里，依舊風景無限。

[作者簡介] 劉曉閩，《中篇小說選刊》雜志社編輯部主任。

讀完趙瑜的《女導游》，感興趣于作家能如此敏銳地捕捉時間感，在小說寫作中與詩意相結合，并在女導游的外衣之下賦予時間和詩意以愛的內涵，讓讀者既解了萬種風情，更品了光陰的故事。

整部小說的設計與時間感息息相關。從三位主要女性人物的年齡來看：分別對應45歲、35歲、25歲，60后、70后、80后。因此她們的愛情觀，也是不同時代的折射，這就有了黎靜偏為瓦全的逃避，洋蔥尋而不得的自戀和淘氣貌似混亂的執著。顯然，趙瑜是受了普魯斯特的影響。普魯斯特小說的時間觀念是對傳統一維單向敘述時間觀的一次逆襲。他們的相似之處在于，都在小說描述中有了三維多向的時間設置，即敘事時間、物理時間和心理時間相結合的多重時間之橋。在趙瑜這里，也有他自己對時間的獨特表現方式——時間切片。不錯，“時間切片”正是小說中的一個詞。如第一章中以黎靜為主角，主要敘述是在三個閨蜜開辣椒派對時去洗頭的過程中展開。房間中男女身體摩擦后的曖昧味道引發了她對老公出軌事件的回憶，這段回憶在回溯過去的同時也流向未來，伴隨著回到當下洗發時，她對生活所設想的將來而結束。小說的大部分章節都有這樣過去、現在、未來的三向維度時間，并在其中交叉前行。除此之外，也有在三維空間中加入時間感的寫法，如第四章的咖啡館長談和第十一章的咖啡館再次長談都發生在咖啡館中，前者是時小漁開在海口的普魯斯特咖啡館，后者則是新開業的普魯斯特鄉村咖啡館，同樣名字同樣裝飾格調同樣老板的咖啡館，時間已經過去半年多。女導游們相聚在這里，對尚未出現或缺席人物的感情及生活展開對話式回憶或虛擬的故事杜撰。她們的愛情與生活在時常相聚的普魯斯特咖啡館里，發生了許多變化，人生的選擇方向也在逐漸清晰。因此，普魯斯特咖啡館在作品中除了是一個空間地點，也成為時間的雕像，為人物感情發展、時光逝去做了見證。在這種空間立體化的物理時間中，時間以空間的形式出現，展示了時間的廣度。而在時間切片中，則顯示了時間的長度與深度。整部小說就是由這樣一組組精雕細刻的時光切片串聯而成，給我們展示了與人物生活、感情一樣繁復交錯的時間感。

在當下這個不再耐煩的時代，時間感關乎幸福。需要時間及心力長久烘焙烤制才能出爐的“幸福糕點”，成了奢侈品。一個人的回聲空洞地回響在只有自己的舞臺上反而成了一種生活常態。趙瑜揭示了在女導游內心深處，那種與她們本身職業的熱鬧感極度相反的孤獨感。如何擺脫孤獨并找回幸福感？在普魯斯特那里，回憶是他在小說創作中用來找回逝去的年代，重覓人生幸福的天堂梯繩。而對于趙瑜筆下的人物來說，她們心理上的時間之鏡恰在這里分裂。正是灰暗混亂的記憶橫亙于現在與未來之間，成為黎靜、洋蔥、淘氣們在現實中躊躇不前的絆腳石。由此，在自身斷裂的時間流中試圖度量“幸福指數”、看清未來之路的努力，使得小說前半段的主人公行為出現了不可避免的對立與方向感的失去。這種對立與方向感的失去也成為行文與人物本身的一種重負。而與此同時，作品處處洋溢的詩意，以及黎族山寨，尤其是空間詩意代表——普魯斯特咖啡館的出現，恰恰成為這種重負的一種釋放。黎靜富有詩意的心靈與嗅感，淘氣詩人男友的設計，還有洋蔥喜歡男人在床上給她背誦宋詞的細節等，讓人物感情的茫然、變化與發展都有詩意相伴。在這里，你會發現這些在過去明艷不可方物的要素：詩意的行走、生活或是海德格爾“詩意的存在”，已經不再是人們無止境拼命追尋的問題及探討的意義，因為它們本身已經成為人存活下去的理由與答案。而在普魯斯特咖啡館出現之后，小說前半段人物分裂的時間之鏡也得以重圓。原本匆忙行走的腳步開始滯留，時間變得久長起來。城市外在的喧嘩與騷動逐漸遠去，生命原本孤獨的節奏開始與鄉村的寧靜重合共鳴，靈魂變得靈動單純，重覓幸福有了可能。那些灰暗宿命的回憶開始被詩意延宕、模糊，最終蕩滌為皎然的現實。生命時間流開始綿延流動、波光瀲滟。

“逝者如斯夫。”有人說，“流逝”這個字眼是字典中一個最優雅但卻最殘酷的字眼。趙瑜筆下的女性都無法不面對這種“流逝”，并在這種“流逝”的間隙中找到各自生活、愛情的位置與出口。趙瑜的寫作雖然“絕不能忽視人性中暗淡的元素”，時時抒寫的是筆下人物那并非漂亮言辭修飾下的另一個自己，但他在小說中還是為女導游們留下了善意的出口：如詩意，如愛欲。最終，她們選擇了憧憬豐盛之愛，以抒情的方式來面對現實的荒誕與孤獨。對于愛情與男人，無論是選擇從現實走向夢想，還是從夢想照到現實，她們內心深處都有著趙瑜對茨維塔耶娃所盛贊的那種“單純的愛意”；而她們以愛之名義的所作所為，無論是拖延、回避還是膽大混亂，也都被打上時光的烙印，雕刻得“那么自然”，有著全然的朦朧詩意。那坐在時間河畔，憑吊過往、徜徉現在、垂釣未來之愛的美好姿態，使得她們無意間成為大城小愛的生力軍。在這部洋溢著愛與詩意的小說結尾處，與時間的對抗已不再是問題。因此，也要向展示給讀者以愛、詩意來面對抑或共享現實孤獨及時光流逝的作者點贊致意。

小說鋪陳的未來以及小說之外，已經脫下或依舊披著女導游外衣的她們，帶著全心全意的愛，將會繼續詩意地游走在雕刻時光中。那里，依舊風景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