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絕的母親

琴臺

1

從外地回來的第一時間，打車去西苑小學。

新書包、新盒子、新文具，還有一大兜零食，滿滿抱在懷里，熱切望著校門口。豪豪終于出來了。藍色海魂衫，黑色小馬褲，半年不見，我的兒子又長高了。

“豪豪，豪豪。”喊著他的名字奔過去，狂熱地想要親親他的小臉蛋。豪豪看到我，卻噌地一下跳開去：“不許你抱我。”

“我是媽媽，豪豪。”極力將懷中的東西塞給孩子，豪豪猶疑著四處張望，這時，我的背后傳來熟悉的聲音：“劉穎，你怎么來了？”

看到前婆婆，豪豪撇開我，迅速跑過去討好：“奶奶，我什么都沒要她的。”

“我就是想來看看豪豪，畢竟，我是他的親媽啊。”將東西再遞過去，豪豪突然用力一推：“不，你不是我媽媽，我已經有新媽媽了。”

這句話好像晴天霹靂，一下子炸碎了我的心。滿滿一兜文具和零食，嘩地跌落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拾起，淚眼朦朧地再抬頭，豪豪已經牽著前婆婆的手走遠了。

雙腿一軟，跌坐在馬路牙子上，淚如雨下。兒子走了，他的話，卻像一把刀深深插在我心上。他有新媽媽了，他不要我了，驟然間，我的世界跌入無底深淵。

豪豪還小，今天的話可以當成稚子童語，但如果到了18歲、28歲還這樣，作為他的親媽，我將情何以堪！

那個瞬間，我忽然想到了她。想到當初她被我推出門去時的愕然和瘋狂，心中一直累積的恨，突然不那么強烈和深厚了。

作為女兒時，我曾恨她毀掉了我的幸福。但今天，當我以母親的身份來面對一切，又于瞬間清晰感受到了她那時的心境。

是的，她不是我，但，我們都是被孩子拒絕的母親。

2

她和爸爸離婚時，我3歲，妹妹1歲。我跟了爸爸，妹妹跟了她。爸爸很快再婚，新媽媽是公務員，很年輕也很漂亮，和身為女工的她比起來，有著天壤之別。更重要的是，新媽媽對我非常好，新玩具、新裙子，幾乎每天都有新驚喜，或許每個小孩子都有喜新厭舊的天性，漸漸地，我淡忘了她。

記憶中剔除了這個人，以至于上高一時她出現在面前，我基本上已經不認識她了。那時的她也就40來歲，頭發卻白了一半，穿著暗藍的肥大上衣，見到我，激動不已，兜著滿滿的眼淚就要撲過來擁抱。

我窘得滿臉漲紅，急急躲開。她眼中的淚嘩地墜下來：“穎穎，我是媽媽，我是媽媽啊。”

同學們在走廊盡頭探頭探腦，我恨不得遁地而去。所有同學都不知道我背后還有這樣的故事，她現在憑空冒出來，到底要干嗎！

她好像絲毫看不出我的難堪，絮絮叨叨個沒完，忍無可忍，我一把推開她跑掉了。

那天放學回家，我和爸爸哭訴了事情的經過，爸爸二話不說就給老師打了電話。此后，她再也沒有出現過，我長出一口氣，只盼著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她。

誰能想到，10年后，我大婚不到3天，她又出現了。

10年不見，她的頭發全白了，整個人瘦得像根竹竿，穿著舊得看不出顏色的上衣，懷里抱著火紅的緞子被面。

“穎穎。”看到我，她渾濁的眼中跳出明亮的星子：“聽說你結婚了……”

我險些暈倒。這個人，我從來沒有和老公提過。一直以來，他都認為，我的媽媽是那個端莊文雅的女人，現在她橫空出世，讓人情何以堪。

看到老公一臉狐疑，她竟然搶先寒暄：“這就是新女婿吧……”說著，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我情不自禁一擋，失聲嚷了一句：“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這句話，好像一個榔頭，一下砸懵了她。她不相信似的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穎穎，你真不認識媽媽了？我是媽媽啊，知道你結婚，特意起早趕過來給你送兩床被面。”

我即刻汗如雨下，用力將懵懂的老公推回屋，哐當一下倒鎖了房門。然后惱羞成怒地盯著她：“我不稀罕你的被面，請你立即消失好不好。”

她張口結舌愣在那里，不等她再說話，我飛一樣跑了。

3

那天，我獨自在外面游蕩了很久，眼前一直晃動著她抱著大紅被面的憔悴樣子，心亂如麻，萬千滋味，無以言表。

其實，大學畢業后，我斷斷續續聽說過她不少情況。

和爸離婚后，她帶著妹妹很快再婚了，剛開始生活還可以，但這個人終究命苦吧，妹妹15歲時，她再嫁的那個男人得了重病癱倒在床上。禍不單行的是，她上班的工廠也垮掉了。為了維持生計，她擺過水果攤，賣過小玩具，也當過保姆，到底收入有限，生活一直很拮據。妹妹上完高中就去了廣州打工，前不久在那邊結婚，這個城市里，她只剩下那個癱在床上的男人相依為命。

說實話，聽到這些情況，我多少也有點心酸，但也只是心酸。人家都說血濃于水，不知我是太早離開她，還是本性自私，反正從未萌生過半點想要去看她的念頭。

結婚前夕，繼母曾很含蓄地提到是否要通知她，我急急地否定了。不，絕對不能讓她出現。男友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和我們家各方面條件都登對，如果讓她出現，我豈不是自取其辱。

沒想到，盡管沒有通知，她卻一樣找上門來了，還送我大紅被面，這下，我如何和老公解釋？更重要的是，如果公公婆婆知道了，他們又會怎樣看我！

越想越惱，實在走投無路了，只好給老爸打電話。

爸爸一聽就火了：“這么多年了她還陰魂不散，到底想干啥，放心吧孩子，我會替你和小嚴解釋清楚一切。”

不知道爸爸到底和老公談了些什么，反正等我再回家時，他什么都沒問。只以為噩夢從此終結，卻沒想到，兩天后，婆婆親自找到我提起了她。

我萬萬沒想到，在我這里吃了閉門羹之后，她竟然跑去找婆婆，不僅原原本本講出了我的身世，還哀求人家要我認下她這個媽。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這樣糾纏不休，到底意欲何為！

仔細一想，答案很簡單，妹妹不在身邊，她生活又拮據，如今知道我嫁得好，要跑過來沾光啦。

但是，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婆婆很嚴肅地看著我，“你媽說了，沒結婚之前，怕你繼母誤會她不敢認你，現在好了，你有了自己的家，失散多年的媽媽，當然要走動起來。”

蒼天吶，她都說了些什么啊，繼母什么時候干涉過我和她之間的事情，是我自己對她沒有半點感覺好不好。

“她是你親媽，你怎么可能沒感覺，你是不是擔心我們有看法，如果是這樣，你大可放心，咱們家不介意你有兩個媽媽的。”

他們不介意，但我介意啊。婆婆執意讓我認下她，什么意思嘛。因為她，我和婆婆不歡而散。回到家，沒想到老公也勸我認親，我本就郁悶的小宇宙瞬間爆發：“這是我的私事，你們不要干涉好不好？”

4

正煩躁不安，她再次來了，懷里還抱著那兩床火紅的被面。我忍無可忍，一把奪過被面扔在地上：“我要說多少遍你才能明白，我不認識你，不認識你！”

她完全傻了，呆呆立在那里，半張著嘴巴，淚如雨下地哆嗦著：“你，你怎么能這樣，是我懷胎十月生了你啊，為什么你就不能叫我一聲媽？”

那天，我們鬧到不可開交，最終，她涕淚滂沱地走了。

她走后，老公和我爆發了激烈爭吵。他堅持認為我不該這么對待自己的親媽，而我，一肚子的無名火也都撒到了他身上。事后，雖然我們又和好了，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老公和他的家人，從此和我有了隔閡。

磕磕絆絆地又共同生活了幾年，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即便后來有了豪豪，他們待我還是淡淡的。

再后來，老公有了外遇，我們大吵時，婆婆竟然指著我說：“像你這種連親媽都不認的女人，懂得什么叫感情。”

剎那間，我找到了自己一直不幸福的根源，原來是她毀掉了我的一切。

我不認她，這個事實讓老公和婆婆看輕了我。換言之，如果沒有她的出現，我的生活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只生我沒養我的女人就這樣毀掉了我的一切。我真是恨死了她。再后來，老公的外遇越鬧越離譜，沒得選擇，我離婚了。婆家動用一切關系，將豪豪判給了他們，我成了徹底的孤家寡人。我以為自己會恨她一輩子，誰想到，4年之后，命運卻以這樣的方式輪回，讓我在另一面鏡子中看見了當初的自己。

當我也成為一個母親，也被自己的孩子拒絕，那種哀痛和絕望，刻骨銘心。

當我對豪豪日思夜想不能成寐時，會偶然想起她，直到這時才明白，她來找我，也許真的沒有任何目的，就是想見一見闊別多年的女兒，說兩句溫情的話，看一眼她現在的幸福。

而我，又做了些什么！

我一直以為是她毀掉了我的幸福，現在想來，分明是我的自私和勢利毀了自己。在他人眼中，一個對親生媽媽都那么狠心的女人，她又能真正無私地愛著誰？

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來，我沒去追豪豪，而是去買了兩件中老年女裝和一束康乃馨。

市郊的老屋中，住著給了我生命的那個女人。在被豪豪接受之前，我想我必須先取得她的原諒，否則，我又有什么資格去擁抱自己的兒子？

我知道，那份遲到的親子之愛曾經深深地傷害了她的心，但我更知道，無論我曾做錯過什么，只要一出現，她就一定會毫無怨言地原諒和接受。就如同，無論豪豪的無情多鋒利，只要他奔來，我頃刻便會忘記世界而擁抱他。

余沈陽摘自《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