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貪官“坐穿牢底”的適用范圍不妨擴大

南牘

8月29日，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會議表決通過刑法修正案（九），其中對處罰貪賄罪犯增加一款規定：犯貪污、受賄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法院根據犯罪情節等情況，可以同時決定在其死刑緩期執行二年期滿依法減為無期徒刑后，終身監禁，不得減刑、假釋。

媒體報道時引用了一位參與修法的人大常委會委員的話，他說， “終身監禁”在中國刑法中還是一個全新的概念，但如果僅從字面理解，最新引入的“終身監禁”和現行刑法中已經存在的“無期徒刑”都有“把牢底坐穿”之意，那么現在引入“終身監禁”，其價值何在？

因為相關條款已經明確終身監禁的適用對象是特定的貪賄罪犯，立法用意已經呼之欲出：在當下司法實踐中，由于存在權力尋租，減刑假釋等旨在彰顯司法文明、節省司法資源、鼓勵其他罪犯積極改造的刑罰變更措施越來越被濫用，已經演變成擁有豐厚資源者逍遙法外的通道。對這些罪犯來說，“死緩”、“無期”遠不具有字面上的嚴峻性。

現在相關法條中增加一個終身監禁的規定，強調不得減刑、假釋，其威懾力顯然迥異往昔。毫無疑問，刑法引入終身監禁，同近年來出臺的一些規范刑罰變更的措施一樣，都是為了排除金錢、特權對司法的干擾，從而捍衛刑罰的公正，其積極意義不言而喻。

也許正是看到了這一層，媒體報道時聲稱，“刑法修正案（九）所增‘終身監禁，可以說是封死了重特大貪污犯的減刑假釋‘越獄路”。但是否能夠如此樂觀，也許尚待觀察。細審相關法條，其措詞是“可以同時決定”，易言之，一個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貪賄罪犯，其被依法減為無期徒刑后，可能被同時執行終身監禁，也可能不被同時執行終身監禁。既然同屬于重特大貪賄罪犯，或被終身監禁，或不被終身監禁，標準在哪里？是否需要隨后出臺司法解釋？是否執行終身監禁在法官的自由裁量權范圍之內，如果說到非法律因素對司法的干擾，會不會引發人們新的擔憂？針對重特大貪賄罪犯實施終身監禁，可以增加法律的威懾，滿足公眾對嚴懲腐敗的期待，這是終身監禁概念進入中國刑法的正面價值。但也需要認識到，就捍衛司法公正而言，這還只是一個小的細節。在對終身監禁的實施效果抱以期待的時候，仍然需要對減刑假釋等刑罰變更措施進行進一步規范。一言以蔽之，減刑假釋制度實施中的問題并不是制度本身的問題，如果習慣性地忽視這一點，又如何保證終身監禁制度未來能夠實現立法初衷？

人們在熱議終身監禁進入中國刑法的時候都在討論其對死刑存廢爭論的影響。若終身監禁的適用范圍進一步擴大，并不僅僅限于經濟類犯罪，乃至和其他國家一樣成為一個新的刑種，其對死刑存廢爭論很可能將帶來重大影響。因為現實生活中很多人之所以不贊成廢除死刑，其實并非緣于冤冤相報的復仇觀念，而是擔心那些極端暴力者重返社會后潛藏的巨大危險，只要作為終身自由刑的終身監禁消除了這種擔心，消滅罪犯的肉身還有多大必要？

當下的中國雖然還沒有廢除死刑，但近年來一直堅持“少殺”、“慎殺”的精神，即使是一些駭人聽聞的暴力犯罪，也并沒有一律使用死刑，這自然是文明的體現，但部分個案也引起了爭議。在減少死刑使用大勢不可逆轉的情況下，針對這一類暴力犯罪，是否也可以考慮使用終身監禁？

摘編自2015年8月31日《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