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心動，止于回眸

夏芊西

紅塵萬丈，諸事奇妙，然最動人心之事莫過于緣。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擦肩而過。緣深者，始于相逢不相識，終于白首相扶老；緣淺者，始于心動一剎那，終于漸行漸遠漸無書。

賀鑄那一眼之緣，被他寫于一闋詞中，“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他將深婉心事細細掩埋，將那一幕畫面于字里行間來回收放，將一種心曲在筆尖紙上含蓄撥弄，讓人于玲瓏頓挫中讀出一段隱秘而又微喜的故事。

撥開舊時月色，隱約可見他清風剪竹的影子從詞中走來。許是江南的春浦綠川在等著一個男子的青衫輕履，許是橫塘的細雨垂楊在等著系一個女子的纖眉畫裳。他人生失意，在姑蘇郊外筑屋而居，地名橫塘，平時只往來其間。偏那日似著了魔般，踏上了那段宿命的路途，仿佛只為赴一個塵世間最美的邂逅。

望見她，只是眼角余光一瞥，但心動似乎早有伏筆。

只一眼，他便覺塵世花開錦簇，無數欣喜像濃密馥郁的花香陣陣襲來，心頭充盈著一種相見恨晚又怕轉瞬失去的莫名情緒，連腳步也綿軟起來，一步步踏不真切，像踩在云端，微潤的空氣把呼吸都渲染得急迫起來。

她自然是美的，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美。她自顧自地蓮足輕踏，眼光掃過樹梢花鳥喧鬧，裙擺拂過岸邊青石芳草，以自然飄逸的姿態緩緩而來，似乎深深為眼前風光所吸引，卻又沒有一處能讓她短暫停留，那種渾然不知自身曼妙比世間風光更珍貴的天真之美，就那樣深深打動了他。

他忽然有一種沖動，想與她十指相扣，走過門環惹了銅綠的斑駁老城門；想與她攜手同游，在望河而筑的酒家旗下，共飲一盞雨后新煎的茶；想與她庭前月下筆墨相酬，把歲月靜好都密密縫進綿遠悠長的日子里；想與她攀上城南舊廟那株千年不枯的合歡樹，把偕老自首的祈愿一遍遍念誦……

心動只在一剎那，她如天命欽點的一粒朱砂，突然刻在他心頭。那一抹紅將他經年所受的苦都溫柔覆蓋，只余無限纏綿。然而，就像她來時沒有絲毫征兆，走時也毫不留戀，只將回眸一眼印在他柔腸百轉的心間，踩著那還未浮出便已深埋于土的心事，款款而去。

他好想追上去，怎么能眼睜睜看著芳塵隨著她腳下的泥土零落，從此香氣縹緲，蹤跡全無？可是他又生生停住，自己已落魄至此，那么美好的女子也定然有她的歸宿。她的錦瑟華年會與誰共度呢？該是青衫磊落風華正茂的少年。她住在哪里呢？該是月橋花榭雕繪花紋的朱門大戶中吧……

她有她的歸宿，而他有他的去路，那一眼之緣不過是老天開了個美麗的玩笑。

暮色籠罩，汀洲香草蔥蘢，他只有將滿腹閑愁潑灑在紙上。仍然是小橋流水的江南，仍然是曲巷賣花的橫塘，他帶著一支筆、一卷書，還是要不停地追尋。歲月無常，人都是光陰里的過客，情生情滅也不過一瞬間，哪里又有永遠呢？

讓她留在詞里也好，以最美的姿態停駐在他心間，哪怕時光老去，他也變成塵土，那段明媚婉約的邂逅會永遠保持最初的樣子。不經世間冷暖，不憂人世離散，只剩下一段纏綿往事以鉛華洗盡的明凈姿態，在時光里清艷著。

始于心動，止于回眸，哪怕余生被青苔覆蓋，你在我心里永遠美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