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鼠狼神仙

林世仁

一個陽光燦爛的下雨天，一位六十歲的白胡子小孩，走上山谷，瞧見遠方工廠林立的鄉村。

“啊，真是好地方！風景清幽，烏煙瘴氣，灰塵滿天。”小孩抓抓白胡子，滿意地皺起眉頭，“那村子里一定住滿了全世界最聰明的傻瓜！看我好好發揮愛心，騙光他們的錢。”

“先看看環境糟不糟……”小孩是天庭里心腸最壞的小神仙，他從背包里拿出聽診器，按在一根又高又矮的電線桿上。“嗯，這里的電流個個精神飽滿、要死不活，準能把每一家的電視、電冰箱和洗衣機都電得精神抖擻、哇哇亂叫！”

他又把聽診器按在空氣上。空氣中傳來手機的電子信號。他調高聽診器的分辨率，聽到各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嘻嘻哈哈的哭聲、嗚嗚咽咽的笑聲、高高的低語聲、輕輕的咆哮聲、誠懇的騙人聲、虛假的安慰聲、音樂般的雜音、雜音般的音樂、溫柔的摔電話聲和聽不見的背景聲、撥號聲……“叮……”“唧……”“吱……”

“哈，這里的人愛講手機、愛接手機、愛摔手機，總之一句話，愛死手機！手機讓他們又哭又笑、耳朵變大象、腦筋變小豬！”

“及格！”小神仙點點頭，滿意地流下一滴眼淚。“文明世界該有的病毒，這里通通有！我這就去做一件讓大家歡欣鼓舞的大壞事，哦不，一件讓人痛不欲生的大好事。”

他朝天念個咒，招招手：“先叫一朵筋斗云出租車！”

一朵白云心不甘情不愿、歡歡喜喜地飄到他腳底。

“你能不能先取消你的矛盾咒？”筋斗云說，“我可不想又快樂又痛苦地載你去。”

“沒問題！”小神仙右手一伸，食指和拇指往半空中一捏，撕下一張矛盾符，“句子來、句子去，來來去去照規矩。”

“叮咚”一聲，矛盾句型消失，一切重新來過……

一朵白云心不甘、情不愿地飄到他腳底。

“上哪？”咦，口氣不太好。

“前頭那個村莊。”

“上來！沒安全帶，自己站好，摔傷不賠。”

“怎么？又不是不付錢，脾氣這么壞！”

“咻！”一朵白云橫沖直撞，飄進村莊，抖下一個人，“哼”的一聲，又沖回天上。

所有村人都嚇呆了。“哇，神仙下凡！”

黃沙滾滾，濃煙飄散……

“咳！咳！咳！”小神仙拍拍灰塵，從地上爬起來。

“呃……誰有鏡子？”

一位好心的小姐遞過化妝鏡。

“謝謝。”小神仙接過鏡子，照照頭發，拉拉領口，拍拍衣角，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不好意思，初次下凡，請多多指教！”

哇！村里人紛紛跪倒，拜的拜，扛的扛，把小神仙迎進大廟。

小神仙一落座，村人個個往前擠，手舉高高，要小神仙指點迷津。

“別急，別急，人人有份！請排隊。”小神仙微笑地說，“有病問病，沒病問命運，我一定服務到底。”

最前頭的年輕人僵著脖子，搶先說：“我落枕了，脖子疼了兩天。”

“哦？我瞧瞧。”小神仙摸摸他的脖子，“嗯，你愛做夢，又不長記性。那些被你遺忘的夢全從腦袋瓜里掉進脖子，塞住喉嚨，壓到肩膀上來了。”

“那怎么辦？”脖子上壓著這么多夢，還能不疼？

“讓這些夢有個去處就得啦……你是不是作家？”

“不是。”

“畫家？”

年輕人又搖頭。

“都不是？唉，沒辦法寫出來，又沒辦法畫出來……有了！”小神仙從背包里翻出一張符，“貼上它，準叫夢搬家。”

小神仙手一揮，一張符貼在年輕人脖子上，上面寫著四個字：云夢大澤。

“疾疾如律令——去！”小神仙拍拍手，“好啦……它們現在全搬到云夢大澤去了。”

年輕人轉轉脖子，果然不疼了。

“謝謝！謝謝！”

“不謝，不謝，請付錢！”

什么，神仙也收錢？村人都嚇一跳。

“一個夢十塊錢。”

好險，不貴！年輕人松了一口氣。“那我該付多少？十塊錢還是一百塊？”

“讓我算算……”小神仙居指一算，“去零頭，算你三萬六千塊。”

“三萬六千塊？”年輕人跳起來，“怎么這么多？”

“哦，你不知道嗎？人一個晚上能做十來個夢。你這脖子上，少說也積了一年多的夢！”

唉，神仙開口，誰敢反對？年輕人只好乖乖去提款機取來三萬六。

這一下，隊伍開始發起抖來。

“治個落枕就要三萬六，問命運不知道要不要一百萬？”

排在后頭的，好多人都向后轉。

“咦？別跑啊！”小神仙朝后頭招招手，“剛才不是說了？人人有份。跑了，難不成要我‘服務到家？”

這下沒人敢跑。

第二個人是村里最有錢的人。

“你有什么問題？”

“有！失眠。這張“大家樂”彩券……好像會……”有錢人的臉色很蒼白，“……會中獎！”

“中獎也怕？你嫌錢太多？”

“不不不……我上個月做過夢，它真的會中……”有錢人的臉上忍不住冒出冷汗，“我這一個月都睡不著……頭好痛……”

“哦，”小神仙皺起眉頭，“要治好失眠，只有扔了這張彩券……我看你八成舍不得。這樣吧，我幫你，反正它也不一定中，不如賣給我，我出二十倍價錢。”

“不不不……這怎么行……”有錢人的呼吸變得好急促。

“怎么不行？”小神仙的手比有錢人的呼吸還急、還快，“咻”的一聲就把彩券搶過來。“22、33、44……哈，這種號碼怎么會中？算了，當我做好事。付你一千塊……嗯，扣掉咨詢費五萬，你還得付我四萬九。”

有錢人瞪大了眼睛，看著彩券跑到小神仙手上，緊張得連話都講不清了。“您……您……您……”“別您您您了，快去取錢。下一位！”下一位根本不敢問問題。

“哪里不舒服？”

“都好，都好。”

“沒有要問的？”

“沒有！沒有！”

“那握個手。”

“好，握個手……”

“請付握手費，一萬塊。”

嗚……這樣也要付錢？

下一個人干脆裝啞巴。

“咦……不會說話？好……看我的。”

“哇——痛痛痛！你踩到我的腳啦！”

“瞧，會說話了！診療費五萬。”

哇，村人全苦著一張臉。怎么神仙也這么愛騙錢？

排隊的人一個接一個，可怕的數字像炸彈一樣在他們的耳朵邊爆炸：四萬！三萬！七萬！九萬……

排在小神仙面前的人慢慢少了，排在提款機前的人越來越多……

最后一位是村長，他清了清喉嚨，才勉強發出聲音：

“我們村子里有個壞規矩，每年都要舉辦一次‘大家樂彩券……”

“一年一次？這么少？不是一周兩次？”

“今天就要開獎……”

“怎么？你也怕中獎？”小神仙問。

“不不不……”

“你也知道不行？哈，日行一善，好事不做第二回！你的彩券我可不收。”

“不不，這彩券，我們村里每個人都有一張。”村長的聲音恢復正常，小心翼翼地說，“我只是想，能不能……請您幫我們抽出得主？我想，神仙抽的，一定沒有人敢反對。”

“那有什么問題？樂意之至！”小神仙站起身，又補了一個手勢，“抽獎費十萬。”

一個抽獎機被推到廟門口，小神仙走上前，按下開關。

咚！第一顆號碼球滾了出來——22！

咚！第二顆號碼球跳了出來——33！

“不會吧，我可沒用法術喔。”小神仙的嘴角笑開了。

咚！第三顆號碼球搖了出來——44！

“這么準？不好意思，又讓我賺到了！”小神仙開心得連嘴巴都合不攏了，“請問本期頭彩多少錢？三千萬？九億還是五十億？”

所有村民也笑得好開心。

“啪！啪！啪！”每個人都拼命拍手，又跳又叫。

提款機前的人全轉回頭，走回來，圍上前……

“不好意思，我們村子里的‘大家樂彩券跟別地方的玩法不太一樣。”村長向小神仙一鞠躬說，“我們是‘一人倒霉，大家樂透——誰抽中號碼誰倒霉！要捐出所有的東西做公益，外加勞動服務一個月！”

什么？有這種玩法？小神仙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嘿，不好意思……”村長拱拱手說，“這……神仙抽的，我們也沒有人敢反對啦。”

下一秒鐘，小神仙的手上多了一支大掃把！錢包里，錢沒了：背包里，符咒被拿光了。

只剩下一張“矛盾咒”在空中飄啊飄……

晚上，太陽出來了。小神仙又開心又難過地在村子里做衛生。這下子，他連叫筋斗云回家的車資都沒啦！

這是一則又古老又新鮮的故事，發生在好久好久以前的未來。故事中的人物個個又哭又笑——只是前后順序不太一樣。

呵，這故事真是令人又憂傷又快樂啊！